那道白光吞沒整個房間之前，蘇晴還記得自己正把高跟鞋踢在玄關，疲憊地揉著太陽穴。林逸從身後摟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窩，低聲說了一句：「我今天又夢到那個裂縫了。」
她沒來得及回答。
下一秒，世界像被撕開一樣扭曲，耳膜劇痛，身體失重下墜。她本能地抓住林逸的手，兩人在尖銳的轟鳴聲中緊握彼此，直到意識被碾碎成無數光點。
再睜開眼時，她聞到了腐臭味。
不是都市裡垃圾車經過的那種，而是血肉腐敗、糞便乾涸、煙塵嗆鼻的混合氣味，濃烈到幾乎能用舌頭嘗到。蘇晴劇烈咳嗽，撐起身體，發現自己躺在碎瓦礫堆裡，手掌壓在一片乾涸的血漬上。
她猛地縮手。
「林逸！」
她轉頭，看見他就在三步外，正掙扎著爬起來。他身上的西裝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粗糙的麻布衣，袖口磨損得露出線頭，褲管沾滿泥濘。蘇晴低頭看自己，同樣是灰撲撲的粗布衣裙，領口鬆垮，腰間的繫帶是隨便搓的草繩。
「我們在哪——」
話沒說完，林逸已經撲過來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回瓦礫堆後。他的力氣用得很大，手掌壓得她嘴唇發疼，另一隻手死死扣住她的腰。蘇晴瞪大眼睛，想掙扎，卻看見他眼神極其銳利，那是他在職場上遇到危機時才會出現的表情。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廢墟外面，一群人正在移動。說是「人」，不如說是骨架子上掛著皮的活屍。男人女人都赤著腳，腳趾爛得露出骨頭，卻還在踉蹌前行。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躺著缺了腿的老人，斷肢處纏著骯髒的布條，滲出的液體吸引了大群的蒼蠅。孩子們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肚子卻鼓脹，那是長期飢餓的痕跡。
幾個士兵模樣的人騎在馬上，盔甲鏽跡斑斑，手裡的長矛尖端還殘留著暗黑色的乾涸物。他們眼神空洞，像在巡視，又像在搜尋什麼。
「五胡亂華。」林逸的聲音壓到極低，嘴唇貼在她耳邊，「看他們的服飾和兵器，應該是十六國時期。我們穿越了。」
蘇晴想說「這不可能」，但鼻腔裡那股揮之不去的腐臭，手掌下粗糙的瓦礫觸感，還有林逸身上傳來的體溫和汗味，都真實得可怕。她的理智還沒接受，身體卻已經開始發抖。
「我們的身份呢？」她問。
林逸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幾個字。他辨認了一會，低聲道：「趙二。我叫趙二，你是劉氏。我們是從彭城逃難出來的商販，據說帶著貨——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他把木牌翻過來，背面用炭筆畫了個叉。
被洗劫過的標記。
蘇晴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她在職場上見過的緊急狀況不少，知道這時候崩潰沒有用。她壓下喉嚨裡湧上來的酸意，睜開眼，聲音已經恢復了些許鎮定：「我們要混進流民隊伍裡，對不對？」
林逸點頭。
「天亮後會有賑糧，那時候人最多，不容易被盤查。」他說話時目光掃過她的臉，然後像是被什麼燙到一樣，迅速移開。
蘇晴沒注意到他的異樣。她正在把頭髮抓亂，又從地上抹了把灰往臉上擦。她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子——太招眼了。在這個亂世，漂亮女人的下場她不是不知道。她抹得很用力，直到臉頰被砂礫刮得發紅，才停下來。
林逸在一旁看著，沒有阻止。
他該阻止的。他知道自己該提醒她把領口繫緊一點，或者把腰帶多繞兩圈，讓身形不那麼明顯。但他沒有說出口。他看著蘇晴的動作，看著那件粗糙的麻布衣在她身上摩擦，領口因為她彎腰而鬆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膚，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那是一種他拼命想壓下去，卻總是在這種時刻湧上來的興奮。
他想起大學時期第一次發現自己這面時的情景。前女友在夜市被陌生人不小心碰了一下腰，他當時憤怒地衝上去理論，但回到家，卻發現自己硬了。那晚他失眠到天亮，反覆告訴自己那是正常的、是憤怒引起的生理反應。但後來他發現不是。
他喜歡看。
喜歡看自己愛的人暴露在他人的目光下，喜歡那種心愛之物被覬覦的危險感。理智告訴他這是病態的、可恥的，但每次蘇晴穿得稍微單薄一點出門，他都會在後面注視著路人掠過她的眼神，然後在心裡煎熬又興奮地燒一整晚。
他從沒告訴過她。
蘇晴只知道他有點過度保護，有點愛吃醋，從不知道他心裡藏著這些。她一直以為他只是太愛她了。
「走。」她收拾好自己，拉起他的手。
他們繞過廢墟，混進流民隊伍裡。天快黑了，人群中瀰漫著絕望的沉默，只有嬰兒偶爾發出微弱的啼哭，然後被母親悶在懷裡不敢作聲。蘇晴走得很快，低著頭，盡量不跟任何人對上視線。但即使她已經把臉塗得灰撲撲，那副高挑的身形和走路的姿態，還是引來了目光。
林逸感覺到了。
他走在她身後半步，眼角餘光掃過兩旁。幾個蹲在路邊的男人抬起頭，視線黏在蘇晴的腰臀上，那眼神像是在估量貨物。他們的眼神貪婪而直接，嘴角甚至有唾液乾涸的痕跡。其中一個缺了門牙的漢子舔了舔嘴唇，用肘尖撞了撞同伴。
林逸的手指收緊了。
他的心跳加速，不是因為恐懼，而是那種熟悉的可恥的興奮又湧上來了。他在心裡痛罵自己——這是什麼時候？這是什麼地方？蘇晴是他最愛的人，他該做的是擋在她身前，把所有視線都擋回去。但他做不到。
他甚至刻意放慢了半步。
就半步。
讓那些人再多看她一眼。
蘇晴渾然不覺。她正專注在腳下的路，泥土混著碎石，她赤腳已經磨出了水泡。她拉著林逸的手，把他當作唯一的依靠，信任他會保護她渡過這一切。
他們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找到了一座破廟。
說是廟，其實只剩下四面牆和一角屋頂，佛像早就被砸爛，只剩半截身子歪在地上，斷裂處被當作了爐灶，殘留著燒焦的痕跡。廟裡已經擠了一些流民，各自佔據角落，用麻木的眼神掃了他們一眼就不再理會。
林逸找到一個角落，把乾草堆攏了攏，示意蘇晴坐下。她幾乎是癱倒上去的，一整天的驚嚇和跋涉讓她的體力到了極限。她靠在牆上，眼皮沉重，卻不敢閉上。外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哀嚎聲，遠方還有火光，不知道是哪裡被燒了。
「睡一下，」林逸在她身邊坐下，把她攬進懷裡，「我在。」
蘇晴把臉埋進他胸口。他的心跳沉穩有力，是她現在唯一熟悉的東西。她抓著他破爛的衣襟，聲音悶悶的：「我們能回去嗎？」
「能。」他說。「一定能。」
她沒再問。疲憊像潮水一樣淹上來，意識逐漸模糊。她感覺到林逸的手在幫她撥開額前的碎髮，動作很輕，很溫柔。
她睡著了。
林逸沒有睡。
他低頭看著她的睡臉。即使在這樣狼狽的狀態下，她的五官依然精緻得驚人。睫毛很長，鼻樑高挺，嘴唇因為乾燥而微微裂開，卻反而顯得很誘人。她的身體蜷在他懷裡，即使隔著粗糙的麻布，也能感受到那柔軟的曲線。
他的呼吸變重了。
他知道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想這些。外面是亂世，他們身無分文，身份是假的，隨時可能被殺死。但他控制不住。他的腦海裡反覆出現那些男人看蘇晴的眼神——那些飢渴的、骯髒的、沒有任何道德束縛的目光。他們如果抓到蘇晴會做什麼？
會撕開她的衣服。
會用那雙滿是泥垢的手摸遍她全身。
會——
他猛地閉上眼，指甲掐進掌心。
他恨自己。
但恨意無法澆熄那團火。他的身體在發燙，某個部位硬得發疼。他小心地調整姿勢，不讓蘇晴碰到，然後睜開眼，繼續看著她。
看了整夜。
黎明來得很慢。
光線從破牆的縫隙滲進來時，帶著一層灰濛濛的塵埃。蘇晴動了動，睜開眼，看見林逸正在看她。他的眼神很奇怪，複雜到她讀不懂。疲憊、溫柔，還有某種她從沒見過的暗沉。
「你沒睡？」她的聲音沙啞。
「閉了一下。」他撒謊。
蘇晴坐起來，活動僵硬的肩膀。破廟裡的人開始騷動了，外面傳來吆喝聲，有人在喊「賑糧」。流民們爭先恐後地往外擠，推搡著叫罵著，場面瞬間混亂起來。
「我們也去。」她拉他起身。
林逸握住她的手，用力到幾乎讓她發疼。他看著她的眼睛，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跟緊我。」
他們擠進人群，往賑糧的方向移動。清晨的寒風刮過，吹起地上的灰土，也吹開了蘇晴額前的碎髮。她沒注意到，旁邊幾個士兵的目光已經黏過來了。領頭的那個滿臉胡茬，眼神黏膩，從她的臉一路滑到胸口，再到腰，再到腿。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跟同伴低聲說了句什麼，幾個人笑起來，露出一口爛牙。
林逸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憤怒。
而是因為他該死的，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