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正睡熟,已经是凌晨四点以后的事。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正午的颜色,白得发烫,落在床尾那只大象灰铂金包上,像给那层皮革镀了一层廉价的亮油。她翻了个身去摸手机,屏幕上除了时间——十一点四十七——还有三条微信。一条是银行催款的自动推送,一条是老张发的「彩嘉妹妹早安」,配了一朵玫瑰花的表情。第三条是林凡,一个小时前发的:「下午排练,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
她把林凡那条划掉,先点开老张的对话框,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才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嘴里发苦,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真丝睡裙,裙摆皱成一团堆在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腿内侧,有一小块青紫,是周觅掐的。
周觅不在。
客厅沙发上只剩一条揉成一团的薄毯。她喊了一声老周,没人应。走到窗边往下看,车位上她那辆白色宝马五系也不在了。
「操。」余彩嘉赤脚站在客厅地板上,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给周觅打电话。响了六声,挂断。再打,又挂断。第三通终于接了,周觅那边吵得很,好像是在什么办事大厅,背景里有叫号的广播声和嗡嗡的人声。
「你他妈把我车开走了?」余彩嘉对着手机说。
「你睡得像死猪一样,我叫了你三声你没反应。」周觅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在税务局,你不是让我拉滞纳金清单吗?十一点半到的,排了四十分钟队。你要不要听听这张单子有多长——」
「我不听。你拉完了没有?」
「拉完了。」
「那你来接我。」她说完就挂了。
四十分钟后周觅开着她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余彩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一句话没说,从他手里抽走那沓税务局的清单扫了一眼。滞纳金加上罚款一共十七万八,数字列得清清楚楚,像一排整整齐齐的子弹排在纸面上。她把清单折了两折塞进包里,然后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对着遮阳板后面的镜子补妆。
「去哪儿?」周觅问。
「希尔顿。你去不去?」
周觅没吭声,打了方向盘汇入车流。他开车的姿势很难看,肚子顶着方向盘,两只手像抱西瓜一样抱着它,转弯的时候整个人跟着歪过去。余彩嘉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把口红拧回去盖上,啪的一声很轻。
希尔顿二十六楼。余彩嘉敲门的时候周觅在楼下车里等着,她把他的存在从脑子里抹掉了,就像关掉一个不需要的网页窗口。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开大了。门里面站着一个穿灰T恤的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平头,戴一副黑框眼镜,皮肤很白,嘴唇薄得像刀片。他看见余彩嘉,笑了一下,笑得很淡,那种笑不费任何力气,也不包含任何真诚,就是脸上肌肉做了一个笑的操作。
「迟到了四十分钟。」他说,侧身让她进来。
「车被人开走了,打车过来的。」余彩嘉走进房间。这是一间行政套房,落地窗外是杭市灰蒙蒙的天际线,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半杯喝剩的咖啡,烟灰缸里戳着三个烟头。窗帘拉了一半,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酒店房间那种混着空调味和消毒水味的冷淡气息。
年轻男人坐到沙发上,双腿分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个开会的主持人。他姓沈,具体叫什么余彩嘉记不太清,所有人都叫他沈少。他爸是做房地产的,他自己做投资,手里管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基金,专门投消费品赛道。余彩嘉的养生茶公司去年拿过他一笔过桥资金,利息按天算,到期那天她在这间酒店同一层的另一个房间里用嘴还清了滞纳的部分。
「你那个天使投资人,姓什么来着——陈什么飞,」沈少拿起咖啡杯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杯子落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脆响,「出来了没有?」
「还有一年半。」余彩嘉站在茶几对面,没坐。
「一年半。」沈少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可笑程度,「他进去了,他的案子还在查,供应商天天堵你公司门口。余总,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是陈什么飞的白手套,洗钱的。你是不是洗钱的我不管,但你这摊子烂成这样,谁敢往里面放钱?」
「你叫我来,是要告诉我没人敢放钱?」余彩嘉把包放在茶几边上,那只铂金包的银扣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沈少的目光在那只包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回她脸上。「旁尾县。你知道旁尾县吗?」
「知道。山区,产茶。」
「县里今年有一笔乡村振兴的茶产业专项资金,大概八百万,走政府采购。你这个公司底子是合规的,资质齐全,产能也够。问题是你拿不到标书。」
「所以?」
「所以我帮你拿。」沈少站起来,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走到她面前停住,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酒店沐浴露的味道,「县里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跟我熟。我一句话的事。但你得让我知道,这钱花在你身上是值得的。」
房间里很安静,中央空调的送风声像一条细细的线,从天花板的缝隙里垂下来的。余彩嘉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是平的,嘴角带着那个不费力气的笑,好像他在谈的是一件跟桌上那杯凉咖啡一样无关紧要的事。
「费用的话——」他开口。
「老样子。」余彩嘉打断了他。
她说完这两个字,后退了一步。不是退缩,是拉开一点距离好让自己有空间动作。她抬手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手指很稳,不抖。沈少靠在落地窗边上,抱着手臂看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脸上那个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
衬衫落在脚边,然后是裙子。她解内衣搭扣的时候稍微费了点劲,因为手指开始出汗,金属的小钩子滑了两次才弹开。最后她脱光了,一丝不挂地站在酒店客房的地毯上,光线从半拉的窗帘斜斜地打在她身上,把她的皮肤照出一种冷白色的质感。她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三十八岁的肚子是平的,乳房微微下垂但形状还在,两条腿又长又直,是当年跳舞留下的底子。
她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地毯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然后她用膝盖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她没有抬头看他,视线平齐的位置正好是他牛仔裤的拉链。她伸出手解他的皮带,动作利索,像在拆一个快递包裹。
「等一下。」沈少说。
他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切到录像模式。手机背面的三个摄像头对准了她,像三只冷漠的眼睛。他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咖啡杯旁边,角度刚好能拍到她的脸和她面前的一切。
「继续。」他说。
余彩嘉没有看镜头,也没有说不要拍。她解开他的牛仔裤,把他的阴茎从内裤里掏出来。它还没有完全勃起,软塌塌地垂在她手心里,温热,带着一股轻微的腥味。她张开嘴,往前凑,把它含了进去。
沈少倒吸了一口气,后脑勺靠在落地窗上。
她做得很熟练。头一前一后地动,舌头在里面卷着它,嘴唇收紧又放松,每一次都吞到最深,然后慢慢地退出来,用舌尖在顶端画一个小圈,再吞进去。她的节奏不快,但是稳,像是心里有一个节拍器在计数。唾液从嘴角溢出来沾在下巴上,她没有擦,乳白色的液体在皮肤上蹭开了,他低头看着那道水痕,伸手去捏她的乳头。捏得很重,她含着他的嘴里溢出一声闷哼,鼻翼张了一下,继续动。
「你们这种做生意的女人,」沈少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慢条斯理的语气,「平时人模狗样地坐在办公室里,跟人谈合同、谈格局,喝着茶说自己是企业家。其实比场子里那些明码标价的还贱。人家至少不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愤怒也不是羞辱,就是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余彩嘉没说话,嘴被塞满了也说不了话。她把动作加快了一点,他能感觉到她喉咙深处的肌肉在收缩,挤压着他。她的睫毛膏有点晕开了,在下眼睑上洇出淡淡的黑色,像两片浅浅的淤青。
「行了。」沈少从她嘴里退出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转过去按在沙发扶手上。她跪在沙发边缘,上半身趴在皮面上,屁股撅起来,两条腿分开。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又捏了一下她的乳房,然后是一声塑料包装撕开的声音,紧接着她感觉到他从后面进来了。
他操她的时候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肉体碰撞的闷响和皮沙发在她膝盖下发出的一连串细碎的吱嘎声。手机还在茶几上录着,镜头对着他们,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一明一灭,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眨的心脏。
完事之后沈少从她身上下来,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起来。余彩嘉从沙发上爬起来,抽了两张纸巾擦腿,然后一件一件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回去。她穿衬衫的时候手有点抖,扣了好几次才把倒数第二颗扣子扣上。她走到茶几边,拿起沈少的手机,把刚才那段视频删了。然后从迷你吧里拿了一瓶矿泉水,站在窗边喝了半瓶。
水沿着喉咙流下去的感觉很好。
出租车开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余彩嘉推开玻璃门,前台的位置空着,电脑屏幕上屏保的泡泡在飘来飘去。她径直往里走,经过财务室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会计在对着电脑打瞌睡。周觅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那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她本来打算敲门,手指碰到门板的时候发现门是锁着的。她皱了一下眉头,从包里摸出钥匙。公司里每一间办公室的门她都有备用钥匙,周觅知道这件事。
锁芯转动的声音不大,但门推开的时候,门里门外两个世界同时静止了一秒。
前台那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跪在办公桌上,裙子推到腰上,内裤挂在一只脚踝上。周觅站在她两腿中间,裤子褪到膝盖,两只手掐着她的腰。他的屁股很大,从后面看像两袋面粉。小姑娘先看见余彩嘉的,尖叫了一声从桌子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扯裙子。
周觅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里从惊慌切换成了某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东西——有点像尴尬,又有点像得意,最深的地方藏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期待,期待她发火。因为她发火就说明她在乎。
余彩嘉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还握着钥匙。她的表情非常平静,像是在看两个不相干的人在搬运一件不相干的家具。她跟前台小姑娘对视了一眼,小姑娘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从她身边挤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上哒哒哒地跑远了。
「操完了来我办公室。」余彩嘉说。
语气跟交代他去税务局拉清单时一模一样。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十分钟后周觅推开她办公室的门。他头发还有点乱,衬衫下摆有一半没塞进裤子里。她在老板椅上坐着,面前摊着那沓滞纳金清单,手里拿着计算器在按。她没有抬头看他。
「税务局的单子呢?」他从裤袋里掏出那沓纸,放在她桌上,「拉完了。滞纳金加罚款十七万八,期限是下个月十五号之前缴清。老张那边的合同,我上午打电话催了,对方说还在走流程,就差财务总监一个字,财务总监出差了,礼拜五回来。」
礼拜五。余彩嘉在心里把时间线排了一遍。滞纳金下月十五号到期,老张的合同礼拜五签字,款项到帐最快也要下周。中间的缺口——她在计算器上又按了几个数字,然后把计算器放下了。
「知道了。」她说。
周觅站在她桌前没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余彩嘉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用目光从他脸上刮了一刀,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她是故意的。
手机上是林凡的微信对话框。那条「下午排练,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的消息还晾在那里。她打了一个字:「好。」然后把餐厅地址发过去,是一间开在湖边的法国餐厅,不便宜,人均过千。她选的。
傍晚六点半,周觅开着她的车送她去餐厅。晚高峰的杭市像一锅慢慢熬的粥,车子在环城西路上堵了快二十分钟。车里放着周觅自己录的吉他曲,是很久以前他自己写的一首,旋律不难听,但总觉得随时会走调,像一个人在台阶上踩空了半脚。
他把车停在餐厅对面的路边,熄了火,但是没有解锁车门。余彩嘉伸手去拉门把手,没拉动。她转头看他。
周觅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放在自己大腿上。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衬衫的布料被撑得一鼓一鼓的。他看着她,那张肥厚的、长得像狗一样的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出某种阴沉的、压抑了一路的东西。
「刚才办公室那个,」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喉咙里憋了一整个下午,「你是不是觉得无所谓?」
「不无所谓。」余彩嘉说,语气很平,像是在承认今天天气确实不太好,「但我管不着。你爱操谁操谁。」
这话不是原谅,也不是不在意。这话是鞭子。
周觅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然后他动了,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粗暴。他的右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往下压,力气很大,她整个上半身被他按下去,脸撞在他裤裆上。她能隔着裤子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汗味,还有另一个女人留下来的甜腻的香水味。
「你不是说无所谓吗?」周觅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粗重,带着一种失控边缘的颤抖,「无所谓就帮我弄出来。反正对你来说都一样。」
他用另一只手解开自己的裤子。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配合,就那么被他按着。然后他把她又往下压了一点,她张开嘴的动作与其说是顺从,不如说是一种习惯——一种比反抗更省力的身体记忆。
他操她嘴的时候手一直按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攥得很紧,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像是要把一整个下午的羞辱从她喉咙里捅回去。她呛了两次,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流在鼻梁上,但她的身体很安静,没有推他,也没有发出反抗的声音,只有喉咙深处被反复侵入时那种湿润的、压抑的闷响。
他射的时候身体猛地绷紧了,手指在她头发里攥成拳头,然后一根一根慢慢松开。她直起身,从包里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她没有看他,拉开车门下了车。车外的空气是凉的,西湖的方向吹过来的风带着水的味道。她站在路边把裙子拉平、头发拢好,然后头也不回地穿过马路,走向餐厅门口那盏暖黄色的灯。
林凡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看见她走进来的时候站了起来,笑了一下。他的笑跟沈少完全不一样,他的笑是从眼睛开始的,眼睛先亮,然后嘴角才跟着弯起来,笨拙,但是真。
余彩嘉走过去。她没有坐他对面,而是绕过桌子,直接坐到他身边的卡座上,身体挨着身体,她的左肩贴着他的右臂。林凡愣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对不起迟到了。」她把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停在那里没有移开。桌上有一盏小小的蜡烛,烛光在她的瞳孔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林凡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反手握住。他的掌心很烫,干燥,带着一点练舞留下来的薄薄的茧子。
「没闘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