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滨江区那条种满香樟的小路时,余彩嘉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二分。
她住的小区不算高档,但地段还行,离公司近,离老张他们那些饭局的包厢也近。路灯把香樟的影子打在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从她脸上滑过去。副驾驶座上的爱马仕纸袋又晃了一下,她伸手把它按住,像按住一只不听话的猫。
车停进地面车位,她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车窗外的虫鸣混着远处高架上传来的车流声,杭市初夏的夜晚潮湿又闷热。
她拿起手机,看见林凡下午发的那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嘉姐,门票我拿到了,两张,下周五晚上的,前排正中。你方便的时候我给你送过去。她当时回了个“好”,之后就忘了。现在又看了一眼,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拿过那个爱马仕的纸袋,抽出里面的铂金包。橙色防尘袋滑下来,大象灰的皮面在昏暗的车内灯下泛着冷冷的光,银扣上的H标志像一张紧闭的嘴。她把包举起来闻了一下,什么都没闻到,又放回去。
下车的时候她没拿那个纸袋,锁了车门,拎着自己的帆布袋子往回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短促又规律的声响,走到单元楼下才慢慢停下来——因为她看见了林凡。
他坐在单元楼门口旁边的长椅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练功服,膝盖上放着一个小信封,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等了一阵子。练功服是那种很软的棉料,袖口和下摆都磨得有些发白,穿在他虎背熊腰的身架上显得不太搭,像一只驯化了的熊披了件书生的外衣。
“凡老师?”余彩嘉站住,帆布袋从肩膀滑到肘弯,“你怎么在这儿?”
林凡站起来,动作下意识地挺了一下腰,那是舞者的习惯。他把信封递过来,声音很轻:“门票拿来了。下周五晚上的,西湖音乐厅,前排正中,最好的位置。我看你下午没回消息,想着你晚上应该在家,就骑车过来等着了。刚要给你打电话。”
余彩嘉接过信封,没拆开,攥在手里。信封小小的,白色的,拿在手里很轻。她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露出额头上被车灯照得发亮的皮肤。“等了多久了?怎么不上去?”
“没多久,就当乘凉了。”林凡说,“你门禁我没密码,进不去,就在这儿坐着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余彩嘉抬头看着他,孩子的脸上干干净净的,跟那双粗壮的大腿和宽厚的肩膀拼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协调。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那种软是真心的,虽然只持续了几秒。
“傻子。”她说完,伸手拉了拉他练功服的袖口,“走,上去。我还没吃饭,叫了外卖,你陪我吃点。”
林凡点了点头。她刷门禁,两人一起上楼。
房子的客厅不大,沙发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棕色的皮面已经开始剥落,她用一条墨绿色的毯子盖着。茶几上散着茶叶样罐和几个快递盒,餐桌那头还摞着两箱没拆封的产品包装。林凡坐在沙发边上,练功服的裤腿蹭到茶几脚,他往旁边挪了一下。
余彩嘉从厨房端出两份外卖——其实只有一份是她给自己叫的,另一份是小区的夜宵群里临时凑的,她想着林凡在楼下等那么久,总不能让他白坐。她把餐盒在茶几上摆好,又去拿了两个杯子倒上水,动作轻缓,带着一种居家的自然。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拆一次性筷子的时候手劲大了些,筷子被她掰得一头粗一头细,她吐了吐舌头,把粗的那头递给他。
“拿着,这个好夹。”她说,笑得眼睛弯起来。
林凡接过筷子,看着她。她夹起一筷子鱼香肉丝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又去夹下一筷子,那样子不像一个公司的老总,倒像一个加班到深夜终于吃上饭的普通女人。
“慢点。”林凡说。
“饿了。”余彩嘉嚼着东西嘟囔了一句,又抬起头看他,“你也吃啊,别光看着我。这个茄子还不错,你尝尝。”
林凡夹了一筷子。吃了快一半,余彩嘉才放下筷子,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又抬头看他一眼,像在征询意见。林凡没说什么,她就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嘴唇边漫开,往上飘进吸顶灯的冷光里。
“凡老师,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是那种刻意的轻,而是像在讲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情,“我以前在北京开过一家公司。”
林凡放下筷子,安静地看着她。
“叫辰星。做音乐剧的。”她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眼睛盯着烟雾上升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原创也做,引进也做,什么都接过。当时带着一个班子,十几号人,排练厅在朝阳一个文创园里,每个月租金十六万,不含物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烟灰掉了一截在茶几上,她伸手去拂,动作很慢。“后来资金链断了。投资方撤资,尾款收不回来,我自己垫的钱全打了水漂。不光公司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林凡的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回杭做茶叶。”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像是还没出口就被她收住了,“我妈认识一个茶园的老板,说这个行当门槛低。我信了。结果做了三年,越做越亏。”她把烟灰弹在茶几边上,也不去捡。“凡老师,你说人是不是挺可笑的?在北京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做艺术,在做有意义的事。现在呢?天天陪人吃饭喝酒,就为了一个三百万的合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眼睛里也没有泪。她甚至还在笑,是一种很淡的、像在讲别人故事的笑。林凡看着她把烟抽完,在烟灰缸里摁灭,然后站起来给他添了杯水。
“嘉姐。”林凡叫了她一声。
“嗯?”
“我帮你。”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说的是别的。不光是门票。”
余彩嘉转过身,仰着脸看他。她站在茶几边上,林凡坐在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她看着他孩子的脸上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自嘲的笑,而是很温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暖到了的笑。
“凡老师,你真是个好人。”她说,声音软下来,“但你帮我什么呀?你把自己的专场跳好,让我周五晚上能看一场好演出,那就是帮我了。”
林凡摇头。“我能帮你更多。”
“不许说这种话。”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力道很轻,像在拍一只听话的大狗,“你好好跳舞,别操心我的事。我的事我自己能扛。”
林凡低头看着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上涂着淡色的甲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只手很快收了回去,但那一瞬间的温度留在了他肩上,像一小片没来得及散开的热。
“你跳一段给我看吧,”余彩嘉忽然说,退后两步,把茶几往墙边推了推,清出一小片空地。她掏出手机翻了翻,点开一首曲子——《一步之遥》。小提琴的第一个拉弦声从扬声器里涌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
“来。”她朝他伸出手。
林凡站起来。他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腰。余彩嘉的身体很自觉地找到了位置,腰身微微转了一个弧度,右腿贴着他的右腿外侧滑过来,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她本来也做过无数次,在北京排练厅的合成地板上,在无数个排练的晚上。
她的身体很软。不是那种刻意练习出来的柔软,而是完全信任地靠在他怀里,跟着他的力量和乐句的起伏转动。第一圈的时候她的裙摆扫过他的小腿,第二圈的时候她的头轻轻靠上了他的锁骨——不是贴上去的,是放上去的,像一个很轻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平面。
林凡低头,在她的发顶上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腰,隔着练功服的棉布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音乐进入中段,她的身体贴得更近了一些,大腿内侧蹭过他的大腿,手臂环绕着他脖子的角度变得更小,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然后她感觉到了。
隔着练功裤的棉布,他身体的变化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硬挺的轮廓抵在她的小腹上,随着每一次旋转微微蹭过她的身体。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将呼吸压得更慢了一些,手心在他的肩上微微用力,像是在说:没关系,我知道,但我不说破。
林凡的耳根红了,但他的舞步没有乱。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托着她的腰,只是脚步变得更谨慎,胯部不自觉地往后收了收,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余彩嘉察觉到了他的后退,但她的手没有松,反而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安抚。
曲子在小提琴最后一个揉弦里收住。余彩嘉从他怀里退出来,退得很自然,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谢幕动作。她的脸上有一点红晕,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但笑容是温柔的、完整的。
“谢谢你,凡老师。”她说,声音有点哑,“跳得真好。”
“是你带得好。”林凡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弯腰拿起自己的帆布袋,挡在身前。“你好好休息。票收好了,想来的话来。”
她点点头,送他到门口。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站在门框里,冲他摆了摆手,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柔的笑。
门关上。余彩嘉靠在门上,听林凡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间。她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的温柔已经全部褪干净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转身走进卧室。
她拿起手机,给周觅发了条微信:上来。只有两个字。
周觅是用密码锁自己开的门。他进来的时候余彩嘉已经换了一件黑色的吊带睡裙,裙摆刚过大腿根,头发散下来,赤脚站在地板上,脚趾上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她没有笑,也没有迎接他的表情。
“哟,这么晚叫我上来,”周觅靠上门,一双狗眼从上往下打量她,嘴角斜斜地扯上去,“想我了?”
余彩嘉没接话。她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直接伸手扯开了他的皮带。金属扣咔哒一响,裤链被她一把拉到底,动作干脆得像在拆一件快递。周觅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拽着他的裤腰往下一扯,然后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闷。她张开嘴,一口含到底。
“操——”周觅后脑勺撞在门上,手本能地抓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喉咙被顶到极限,眼泪瞬间涌出来,沿着鼻翼滑到嘴角,但她没有退开。她的双手死死掐进他的大腿外侧,指甲陷进肉里,嗓子里发出一声被压紧了的、低沉的呜咽。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睡裙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周觅抓着她的后脑勺往下按,屁股往前顶,嘴里骂着脏话。她整张脸埋进他胯下,鼻尖抵着粗糙的毛发,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她呛了一下,喉咙猛烈收缩,但头没有抬起来,反而更用力地往前迎。周觅被她夹得吸了口气,手上加了劲,把她的头死死按在原处,腰往前又送了一次。
“你可真他妈——会——”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余彩嘉的双手从他腿上滑下来,转而撑在地板上,整个人弯成一张弓。她的头发从周觅指缝里漏出来,黑色的,一缕一缕缠在他手背上。几十下之后她猛地退开,大口喘着气,嘴角拉出一道透明的丝,被她用手背抹掉。
她站起来,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倒在沙发上,然后自己跨了上去。睡裙没脱,直接撩到腰上。她扶着他对准,一坐到底,仰起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长又低的呻吟。
然后她开始动。
不是温柔的、试探性的动,而是直接全速的、剧烈的起伏。沙发在身下吱嘎吱嘎地响,每一下都像是要散架。她撑着他的胸口,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腰上的裙子全堆在腹部,露出湿淋淋的大腿内侧和不断收缩的小腹。她低下头,抓着他的下巴逼他抬头看她。
“明天——”她喘着说,身体没有停,“去税务局——”
周觅眯着眼,刚想问什么,她又猛地坐深了一下,他刚出口的话被撞成了一句“嘶——操——”。
“拉去年滞纳金的单子。”她继续起伏,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踩在节奏上,“全部。一分钱都不许漏。拉回来我过目。”
“知道了。”周觅咬着牙,双手伸上去扯她睡裙的领口。肩带滑下来,露出她白皙的乳房,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跳动。他伸手去抓,被她一把拍开。
“老张那个三百万——”她俯下身,脸凑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还差最后一个签字。你盯牢他。三天之内他的名字不落在合同上,你就直接去他办公室堵人。”
“行——行——”周觅双手掐住她的腰,用力往上顶。她呻吟了一声,头往后仰,头发散在背上,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她又直起身,继续骑他,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床垫在她身下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湿漉漉的声响。汗水从她的锁骨滑下来,滴在他肚子上。
然后她忽然停了下来。
整个人定住了,身体还嵌在一起,大腿内侧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在微微颤抖。她俯下身,双手捧住周觅的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嘴里烟味混着唾液的味道。
“林凡来过了。”她说了那个名字。
周觅眼神变了。
“给我送舞蹈专场的门票。”她用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啪啪两下,在他脸上留下浅浅的红印,“你那个门禁监控看见了是吧?”
周觅没说话,喉结滚了一下。
“看见了就看见了。我告诉你,林凡是我的人,跟你不一样。”她掐了一把他的下巴,手指陷进他肥厚的脸颊肉里,掐得他的嘴变了形,“他是个好人。你记住,别多嘴,别去烦他,别在他面前说一个字我不好的话。那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说完就把他的头拉进自己胸口,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继续摇动自己。这一次的动作更快,更狠,像是在发泄某种积压了一整晚的情绪。沙发的金属弹簧发出尖厉的声响,混着她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呻吟。
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抽紧了,大腿夹紧他的腰,身体弓起来又落下去,指甲在他背上划出几道红痕。她闭着眼睛,嘴唇张开,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沙发边上,湿透了的头发贴在枕头上。她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连个晚安都没说。
周觅在旁边打了不到五分钟的鼾。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贴在窗帘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像一个偷窥者一声不响地站在外面,看着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余彩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眼里什么都没有。她在黑暗中伸手摸到手机,打开微信,点进林凡的对话框,看着自己下午回的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屏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