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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渦

3

邵文君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鐵觀音,凝望窗外那場潑灑下來的暴雨。雨水沿著玻璃往下爬,像一條條透明的蟲,把他帶回十四年前那個夜晚。他記得自己那天推開家門時,鞋底全是泥,褲管濕到膝蓋,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

那時候他甚麼都沒想,只打算回家沖個熱水涼,把醫院積下來的疲累一併沖走。結果門一開,屋裡燈火通明,有聲音從走廊盡頭傳過來,混著雨聲,像哭又像笑。他放輕腳步走過去,皮鞋裡的水在地板上印出深色腳印。

邵文君推開房門時,先看到的不是人,是滿地散落的衣物,校服裙、運動短褲、內衣,從門口一路鋪到床邊。然後他認出那件濕透的校服恤衫,是鄧紹瑜的,領口還掛著中學的校章。床上的人疊在一起,白得刺眼,晃動的節奏激烈而熟悉。邵婕妤的長髮貼在汗濕的背上,像潑開的墨汁,腰身被一雙少年的手扣住。她回過頭來時,眼睛亮得驚人,嘴唇半張,滿臉都是那種邵文君從未見過的神情,既是母親,又不是母親。

邵文君記得自己當時往後退了一步,後腦勺撞上門框,痛得他眼前發白,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他的兒子正在他妻子身上,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那截肉棒進出時甚至沒有阻礙,帶著水光,從邵婕妤腿間抽出一片黏稠的聲音。他在門口站了很久,可能只有幾秒,也可能有幾分鐘,直到邵婕妤仰起脖子,叫了鄧紹瑜的名字,聲音碎成幾段。

他靜靜把門帶上,轉身走回雨裡。天地間只剩雨聲和他自己的呼吸聲,除此之外,甚麼都聽不見。

邵文君從窗前走回床邊,坐下時床墊輕輕陷了下去。他望向床頭櫃上的水杯,杯底沉著兩片浸得發脹的茶葉,像兩尾喝醉的魚。他想起更早的事情,早於那個雨夜,早於那扇被打開的房門。那時候鄧紹瑜剛升上初一,校服還帶著簇新的摺痕,聲音開始變粗,下巴冒出細細的絨毛。有陣子他每天早上都聽見廁所裡的水聲,淅淅瀝瀝,伴隨少年壓抑的喘氣。他當作沒聽見,每個男孩都會經歷這些,他甚至有種為人父的欣慰,覺得兒子長大了。

邵文君不知道的是,那些早晨裡,廁所的門從來沒有關緊。鄧紹瑜站在馬桶前,褲子褪到腳踝,手掌握著晨勃的陰莖,從根部一下捋到頂,龜頭紅得發亮,馬眼滲著透明的液體。他閉著眼,嘴唇不停翕動,聲音小得只有貼在門外的人才能聽清。他叫的是「媽媽」,一聲接一聲,混在射精前一陣劇烈的顫抖裡,精液噴上牆面,白得刺眼,順著瓷磚往下流,像融化的雪糕。

邵婕妤就站在門外,背貼著牆,手掌壓住自己的嘴,聽得幾乎忘記呼吸。她記得鄧紹興第一次在睡夢中勃起,被子被頂起一個小小的帳篷,那時他還是個孩子。後來她在洗衫時發現兒子的內褲上有一片乾涸的痕跡,手指摸上去有些硬,湊近鼻端,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氣味。她看著那些內褲,看了很久,然後把臉埋進去,像溺水的人吸一口氣。

那晚鄧紹瑜在浴室沖涼,水從花灑灑下來,打在他日漸寬闊的肩膀上。他低頭清洗自己的下體,手指包著陰莖來回套弄,嘴裡又叫了媽媽。邵婕妤推開門走了進去,身上只裹著一條浴巾,熱氣撲在她臉上,像一記耳光。鄧紹瑜嚇了一跳,往後退到牆邊,蓮蓬頭的水還開著,水花打在他們兩個身上,把她的浴巾浸透,貼出整道身形的曲線。她沒有說話,只上前一步,握住他濕滑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浴巾的結上。

那之後,每天早晚各一小時,在廁所裡。每天早晚又各一小時,在浴室裡。邵文君不是沒有察覺,只是每次他走近,水聲就響起來,門縫溢出的蒸氣裡帶著沐浴露的花香,像個刻意製造的掩護。他站在門外聽過,確實有甚麼聲音,悶悶的,夾在水流裡,像是誰在哭,又像誰在笑。他回到床上翻個身,告訴自己只是幻聽,是水管老化,是雨聲。

床上的邵文君現在閉上眼,耳邊仍是窗外的雨,像十四年前那場暴雨,也像無數個他裝睡的夜晚。他記得有次他半夜醒來,房裡沒開燈,只有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他感覺床墊在晃,很輕,有節奏,像船在浪上。他側過臉,看見兩道模糊的輪廓疊在旁邊,離他不過一臂距離,呼吸灼熱,壓抑著此起彼落。邵婕妤側躺著,一條腿搭在鄧紹瑜腰上,裙擺掀到腰際,兩人的下身緊貼在一起,被子滑到地上。肉體碰撞的聲音又小又密,像暗夜裡的雨點,滴在他耳膜上。

邵文君沒有動,連呼吸都放慢,像一具刻意裝死的軀殼。他聽見邵婕妤在鄧紹瑜耳邊說「細聲啲,爸爸喺隔籬」,語氣柔軟,滿是母性,可她下身的動作卻一點沒有慢下來。鄧紹瑜咬住自己的手背,憋住了呻吟,但腰臀仍舊倔強地往上頂,整張床因此發出細細的吱嘎聲。邵文君就這麼躺在原地,聽著他們做完,聽邵婕妤起身去浴室,聽鄧紹瑜爬回自己的被窩,房間恢復安靜,只剩下他們心滿意足的呼吸。

此刻他嘆了一口氣,從床上下來,走到窗前。雨還在下,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水花打在窗臺上四濺開去。他想起那晚自己從家裡衝出來,一路走到邵淑真家,像一條被淋得半死的狗,站在她門口,按了門鈴。門打開時,邵淑真穿著睡袍,頭髮綰在腦後,幾縷散在頰邊。她看見他這副樣子,二話不說把他拉進去,拿毛巾裹住他,又去倒熱水。他坐在她家客廳的籐椅裡,水從頭髮滴到肩頭,滴到地板,匯成一小灘。邵淑真蹲在他身前,仰起臉問他發生甚麼事,他甚麼都沒說,只伸手抱住她,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她身上的暖意像一堵牆,把他整個人圍住,他抖了好一陣才停下來。

那夜他們做了很多次,從客廳到廚房,再到她的房間,被子亂成一團,枕頭掉在地上,月光照著兩具交疊的身體,像照著一對逃難的野獸。他進入她的時候,邵淑真用腿鎖住他的腰,指甲掐進他背肌,痛得他低吼出聲。她在他耳邊說「冇事,我會賠罪」,聲音溫柔得像是哄孩子。他射進去時,滾燙的精液打在她的子宮口上,她仰起頸,叫得比窗外的雨聲還要響。完事後,他從後面摟著她,手掌覆在她小腹上,兩人的喘息慢慢平復,屋裡安靜得像被雨水洗過一遍。

邵文君看著窗外的雨,忽然想不起邵淑真最後說了甚麼。也許甚麼都沒有。也許只是翻過身,把他抱得更緊,兩個人在疲倦裡沉沉睡去,像兩個犯了錯的合謀者,等著天亮之後再回去面對一切。天亮的約法,書房裡的談判,邵婕妤低著頭,鄧紹瑜跪在地上,他在中間,扮演一個必須維持秩序的父親。那天的對話他記不太清,只記得鄧紹瑜的眼睛哭得通紅,邵婕妤的手放在檯面上,離他很遠。他說了甚麼,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二十八歲前不準再懷孕,分居,努力讀書,出人頭地。每一句話都像從別人嘴裡吐出來,跟他沒有關係。

雨水沿著窗往下爬,他把手心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感覺那些水痕隔著一層薄薄的屏障,像永遠滲不進來。他想起邵淑真現在大概也還醒著,在那間他曾經躲雨的屋子裡,看著同一場雨。她會記得那個晚上嗎?記得他濕透的襯衫貼在皮膚上,記得她替他脫掉鞋襪時他腳踝的冰涼,記得他進入她時身上帶著雨水的腥味。她一定記得。她的記性一向比他好。

邵文君轉過身,看見自己映在衣櫃鏡裡的輪廓,沒有開燈,整個人像一道灰影,和十四年前站在家門前的自己重疊。他身上還穿著那件灰色運動褲,胯間不知甚麼時候硬了,頂起帳篷,像個恥辱的標記。他沒有去碰,只是坐回床邊,彎下腰,用雙手撐住額頭,讓那些雨聲和回憶一齊壓上頸背,像一個永遠拆不掉的圈套,慢慢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