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了三天。
第一天我幾乎沒下床,整個人縮在棉被裡,連衣服都沒換,身上還帶著那間房間的氣味,像有什麼黏在皮膚上洗不掉。小凱端了粥進來,放在床頭,坐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又把碗收走。碗裡是滿的。第二天我起來洗了一次澡,站在蓮蓬頭下衝了很久,水從頭頂淋下來,我用毛巾用力擦身體,擦到手臂發紅。我覺得自己很髒。不是因為誰碰了我,是因為我的身體竟然有反應,我在那塊布後面,明知道是爸爸在碰我,乳尖卻自己硬了。這件事讓我沒有辦法面對小凱。吃飯的時候我們對坐著,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都很清楚,他問我要不要看電視,我搖頭。他問我要不要出去走走,我還是搖頭。第三天夜裡我醒過來,發現他背對著我睡,肩膀縮著,那個姿勢看起來很累。
週五晚上,我在廚房收碗,水流個不停。他走進來,站在門口,看了我一會兒才開口。
「媽今天打電話來。」
我把水龍頭關上,沒有回頭。
「她說,週末過去一趟。」他停了一下,「最後一次。」
我轉過身看他。他靠在門框上,手插在口袋裡,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陰影,像是這幾天也沒睡好。
「她說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這次……如果還是不行,就不勉強了。」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輕,像是怕我聽見,又像是怕我聽不見。我看著他,忽然發現他瘦了,下巴那條線變得明顯,襯衫領口鬆鬆地掛著。這三個月他每天都照常上班、照常幫我提東西、照常在我睡著之後才翻身,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重話。現在他站在那裡,眼神裡那種疲憊和愧疚是藏不住的,他知道自己把我推進了一個我根本不想去的地方,可是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我站在流理臺前,眼淚就那樣掉下來,掉在洗碗槽裡,跟沒擦乾的水混在一起。我點了一下頭。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快答應,走過來想抱我,手舉到一半又放下,只說了一句:「我陪妳。」
週末晚上七點。我站在那扇門前,手心全是汗。
我握緊小凱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是怕自己一鬆手就會轉頭跑掉。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沒有催我,只是把門推開。
婆婆在裡面等我們。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米色上衣和長褲,沒有化妝,頭髮簡單攏在耳後,整個人比前幾次看起來柔和。她看到我,先走過來,沒有碰我,只是站在我面前說:「瑩瑩,進來吧,別怕。」
我點了一下頭,跟著她走進臥室。
門一推開,我的腳步就停住了。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我從沒見過的椅子。那不是普通的椅子,是一整組金屬架構,底座像八爪魚一樣伸出去好幾條支撐腳,椅面分成好幾塊,有可以抬高放腿的托架,有支撐腰背的斜板,皮面是深色的,在燈下反著一層薄光。我雖然沒見過實物,可是在婆婆之前給我的那本書裡看過圖片。那是婦產科檢查用的椅子。
我的臉一下子燒起來,站在原地不敢往前。
婆婆走到椅子旁邊,手放在扶手上,語氣還是很平:「這是跟診所借的,角度可以調,比床上穩。」
我看著那張椅子,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婆婆轉過身來,看我還站在門口,就說:「先去洗澡。浴室裡有一套睡衣,妳換上再出來。」
她的口氣很自然,像在吩咐一件很普通的事。我看了小凱一眼,他對我點了一下頭。我鬆開他的手,走進浴室。
浴室裡的水氣還沒散,鏡子蒙著一層霧。洗手檯上整整齊齊放著一套摺好的衣服,我拿起來看,是一件兩件式的睡衣,材質很軟,薄薄的一層,短袖,領口開得很低,下襬很短。我盯著那件衣服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我把原來的衣服一件一件脫下來,疊好放在旁邊,蓮蓬頭打開,熱水沖在身上,我閉著眼站著,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心跳一直壓不下去。洗完之後我擦乾身體,把那套睡衣穿上。布料貼在皮膚上,薄得幾乎像沒穿,胸口那一塊遮不太住,我一低頭就看到自己乳尖的形狀。
我拉了幾下領口,怎麼拉都沒用。最後我只能用毛巾把自己包住,走出浴室。
婆婆和小凱都在房裡。婆婆看到我出來,走過來,伸手把我肩上的毛巾拿下來。我縮了一下,可是沒有退。她幫我把毛巾放到一旁,看了我一眼,說:「過來坐。」
我慢慢走過去。那張椅子的皮面是涼的,我一坐上去就抖了一下。婆婆讓我靠好,把兩條腿分別放上托架,調整了高度和角度,我的身體被撐開成一個我從來沒有擺過的姿勢,睡衣的下襬被拉到大腿根,我伸手去拉,婆婆輕輕按住我的手。
「瑩瑩,」她說,「手放鬆,別抓。」
我把手收回來,放在身側,指尖掐著椅子的邊緣。房間裡很安靜,我聽得到自己呼吸的聲音。小凱站在我旁邊,沒有出聲,我感覺得到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我別過頭,不敢看任何一個人,只能盯著天花板上的燈,那圈白光在我眼裡慢慢模糊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