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從他掌心裡滑出來,垂在身側。
婆婆往前挪了半步,她的膝蓋碰到我的膝蓋。我本能往後縮,背脊撞上小凱的胸口,他穩穩接住我。婆婆的手伸過來,掌心攤開,停在我面前幾公分的地方,沒有直接碰觸。
「瑩瑩,」她說,「看著我。」
我抬眼。她的黑短髮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柔和,眼睛裡沒有審視,沒有催促。她等我呼吸稍微平緩一點,才慢慢把手貼上我的肩頭。掌心是溫的,比我發燙的皮膚低了些,覆上來的時候我肩膀抖了一下。
「這裡,」婆婆說,「是妳每天揹包包的地方。不是什麼奇怪的地方。」
她的手指從肩頭往下滑,沿著手臂外側輕輕掠過,力道很輕,像在摸一件易碎的東西。我咬住下唇,眼淚還是掉,滴在鎖骨上。她經過我手肘內側的時候停住,拇指在那道淺淺的凹處畫了半圈。
「有沒有感覺?」她問。
我搖頭。其實有一點癢,癢得我想把手抽回來,但我不敢動。
「沒關係。」婆婆把手收回,轉頭看了公公一眼。
公公站在床邊三步遠的位置,雙手垂在身側,身上只穿著一條深色短褲。他沒有走近,只是微微偏頭,像在確認什麼。我下意識想用手臂遮住胸口,但又想起婆婆說過的話,手舉到一半又放下。
「瑩瑩,」公公的聲音很低,「爸爸問妳一個問題。妳平常自己洗澡的時候,會不會碰到某些地方,覺得特別敏感?」
我整張臉燒起來。我用力搖頭,喉嚨裡擠出一個「沒」字,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那妳摸自己的時候,」婆婆接過話,「是不是都很快沖過去,不敢多碰?」
我點頭。眼淚又滾下來。我低聲說:「媽,對不起,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婆婆沒有回話,只是伸手把我臉頰上的淚水抹掉。她的手很軟,動作很慢。抹完她又把手收回,放在自己膝上。
「我知道妳做不到。」她說,「所以今天不是要妳做。是媽做,妳只要站在這裡,告訴媽哪裡有感覺、哪裡沒有。可以嗎?」
我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我轉頭看小凱。他站在我身後半步,赤裸的上身繃得很緊,眼神裡全是擔心。他對我點了一下頭,很輕。
「瑩瑩,」他說,「我們可以停。妳說停,我們就停。」
我深吸一口氣。胸口那股悶痛還在,但沒有剛才那麼窒息了。我轉回去面對婆婆,點頭,又搖頭,最後才擠出兩個字:「……繼續。」
婆婆的手又抬起來。這次她貼上我的後頸,拇指按在頸椎兩側,慢慢往下推。她的指腹有薄薄的繭,摩擦感很清晰。一路推到肩胛骨中間,她停下來,手掌平貼在那片皮膚上。
「這裡呢?」
「有一點……痠。」我說。
「痠是好的。」婆婆說,「記住這個感覺。」
她繞到我身側,手指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下摸,停在腰窩上方。她用了點力按下去,我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
「啊。」我脫口而出。
婆婆立刻收回手。「怎麼了?」
「有點……麻。」我低著頭說,耳朵發燙。
「麻也是好的。」她說,「比沒感覺好。」
公公這時候開口了。他沒有移動位置,聲音從床邊傳過來:「瑩瑩,爸爸能不能說一句話?」
我偏頭看他。「嗯。」
「妳從進門到現在,肩膀都是縮著的。」公公說,「妳以為自己在放鬆,其實沒有。媽剛才碰妳的時候,妳連呼吸都停了。妳太緊張了,緊張到身體沒有辦法感覺。」
婆婆點頭。「是這樣。」
「爸爸有個提議。」公公說,「如果妳願意,爸爸可以用精油幫妳按摩。從肩膀開始,慢慢來。目的是讓妳的神經放鬆,不是別的意思。媽會在旁邊看著,小凱也在。妳隨時可以喊停。」
我愣住。讓公公碰我?我下意識往小凱那邊靠了半步,膝蓋幾乎貼上他的腿。小凱的手從後面輕輕扶住我的腰,掌心溫熱。
「瑩瑩,」小凱低頭在我耳邊說,「妳決定。妳不願意,我現在就帶妳回家。」
我咬著下唇。房裡很安靜,只有冷氣低低的運轉聲。我看著婆婆,她沒有露出任何催促的表情,只是靜靜站著。我又看公公,他站在原地,雙手還是垂著,像在等一個很普通的答案。
我閉上眼。腦子裡閃過這三個月來每一次週末夜晚,我躺在床上、小凱在我身上、我咬著牙忍痛的那些畫面。那些夜晚之後,他翻過身去的背,還有我們之間越拉越長的沉默。
我睜開眼,聲音還是抖的,但比剛才清楚了一點:「爸爸……麻煩你了。」
公公點了一下頭,轉身從床頭櫃上拿起一個小玻璃瓶。他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穩,沒有刻意放輕,也沒有逼近的壓迫感。他在我側後方站定,先看了婆婆一眼。婆婆微微側身讓出位置,但沒有走遠。
「瑩瑩,」公公說,「爸爸先碰妳的肩膀,可以嗎?」
「嗯。」
他的手掌覆上我右肩的時候,我還是抖了一下。他的掌心比我預期的粗糙,掌紋很深,溫度卻正好。他沒有立刻揉,只是按著,停了大約十幾秒。
「呼吸。」他說,「吸氣。」
我吸了一口。
「吐氣。」
我吐出來。肩膀不自覺往下沉了一點。
公公這才開始動。他把精油倒在掌心搓熱,然後兩隻手貼上我的肩頸交界,拇指併攏,從脖子根部往外推。力道不重,但很紮實,推過去的時候皮膚底下的筋被拉開,有種又痠又舒服的感覺。
「這裡,」公公說,「妳長期縮著,都硬了。小凱,你平常有沒有幫她按過?」
「沒有。」小凱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有點窘。
「以後可以按。」公公說,「不用油也可以,每天五分鐘。她這裡不放鬆,其他都不用談。」
婆婆在旁邊補了一句:「瑩瑩,妳聽到了?這是以後功課。」
我低低應了一聲。公公的手從肩膀往後背移動,沿著肩胛骨邊緣畫圈。他每換一個位置都會先出聲:「現在是背中間。」「現在往腰去。」我從一開始的緊繃,慢慢變成有點昏沉的放鬆。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有沒有哪個地方,」公公問,「按下去會讓妳想躲,但又不是痛的?」
我想了一下。「左邊……腰上面一點。」
公公的拇指移到那個位置,按下去。我整條腿都軟了一下,膝蓋彎了彎,小凱從後面扶住我。
「這裡。」公公說,語氣裡有一點肯定的意思,「這是妳的敏感區之一。記住這個位置。」
婆婆靠過來看了一眼。「左腎俞附近。」她說,「很多人這裡都有反應。瑩瑩,妳不是沒感覺,是沒被找到。」
我低著頭,臉很燙,但心跳沒有剛才那麼亂了。
公公繼續按。他的手掌從腰側滑到髖骨上方,隔著一層皮膚按壓骨頭邊緣。這次我沒有躲,只是呼吸變重了。他按到右邊的時候,我突然覺得下腹深處有一種陌生的、沉沉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我縮了一下,夾緊腿。
「怎麼了?」公公停手。
「有……有點奇怪。」我小聲說。
「什麼樣的奇怪?」
我搖頭,說不出口。婆婆走過來,手搭上我的上臂。「瑩瑩,媽媽問妳,是不是肚子裡面有感覺?」
我愣了一下,點頭。
婆婆看了公公一眼,兩個人都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公公把手收回,退開半步。
「今天到這裡。」公公說,「剩下的,下次。」
我抬頭看他,有點意外。我以為還要繼續。
「瑩瑩,」公公把玻璃瓶放回床頭櫃,「爸爸剛才說的敏感區,妳記住了。回去之後,自己洗澡的時候,可以輕輕碰一下,不用多做什麼,就是感覺一下。這是功課。小凱,你負責提醒她。」
「好。」小凱說。
婆婆走過來,伸手把我散在臉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今天很好。」她說,「妳沒有逃,這就是進步。」
我低著頭,小聲說:「謝謝媽……謝謝爸。」
公公點了一下頭,轉身往門口走,經過小凱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沒有多說什麼。婆婆跟著過去,走到門邊回頭看了我一眼。
「瑩瑩,」她說,「衣服穿好再出來。我們在外面等。」
門關上。房裡只剩我和小凱。
我站在原地,全身還是赤裸的,皮膚上殘留著精油微微的涼意。我伸手想拿床上的衣服,手卻在抖,抓了兩次才抓穩。
小凱從後面靠上來,沒有抱我,只是把額頭抵在我後腦,聲音悶悶的:「瑩瑩,妳還好嗎?」
我點頭,又搖頭,最後把臉埋進手裡的衣服裡,肩膀一聳一聳地哭出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羞恥。我自己也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