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冰涼的皮椅上,腰被束帶壓著,整個人像一隻待宰的羔羊。四周的燈光白得刺眼,照得我皮膚上每一根細毛都清晰可見。診間的牆壁是淺灰色的,角落放著一臺我不認得的儀器,紅色的小燈一明一滅,發出細小卻尖銳的嗶聲,每響一下,我的心就跟著抽一下。
頭頂的空調口吹下冷風,吹在我光裸的背上,涼得我渾身起了疙瘩。剛才身體裡的火燙感像退潮似的從四肢末梢流走,只剩下一股冷冰冰的顫抖,從腳心一直竄到後頸。
我偏過頭,朝聲音的來源看去。爸正站在一張金屬推車前,背對著我。他的手很穩,拿鑷子夾著棉花球,在一個鐵盤裡沾著什麼藥水,動作慢得出奇。棉花球碰在鐵盤邊緣,發出極輕的「鏗」一聲,我卻聽得像有人拿錘子敲在我耳膜上。
旁邊那臺機器低低地嗡鳴著,管線從機器後頭一直拖到爸腳邊,像一條條灰白色的蛇。我吞了口口水,喉嚨裡乾得發痛。我想把臉轉回來,可脖子繃得像木頭似的,動也動不了。
媽的手忽然覆在我後腦杓上,輕輕摸著我的頭髮。我嚇了一跳,身體彈了一下,束帶勒得腰側發疼。
「別一直盯著看,傻孩子。」媽的聲音從我頭頂落下來,溫溫軟軟的,像小時候發燒時她為我換上的那條溫毛巾,「看你嚇得,連腳趾都縮起來了。」
我這才發覺自己十根腳趾全蜷在一塊,用力得都快抽筋了。我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成形:「媽……我……」
媽沒等我說下去,赤著身子繞到我面前,慢慢蹲下來。她的胸膛貼著我的額頭,熱乎乎的,帶著一點沐浴乳的香氣。我整張臉埋進她懷裡,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恐懼全化成眼淚,一顆顆掉在她皮膚上。
「好孩子,」媽的掌心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節奏穩穩的,像在哄著一個受驚的嬰兒,「知道嗎?你比媽想像中勇敢多了。你已經撐到這裡,剩下的事,也有爸爸媽媽在旁邊。」
我搖著頭,眼淚抹濕了她的鎖骨。我想說我怕,怕那張推車上所有的東西,怕爸的手,怕自己等一下會變成什麼不堪的模樣。可媽把我摟得更緊,下巴抵著我的頭頂,聲音又低又柔:「你信媽最後一次,好嗎?就一次。你只要把身體交給我們,其他的媽都會替你顧著。」
她的話像一針安神的藥,從耳朵流進身體裡。我慢慢地不抖得那麼厲害了,可還是止不住抽噎。媽就維持這個姿勢,赤裸地蹲在我面前,用她整個人包住我,像一堵溫暖的牆,把診間裡冰冷的白光都擋在外頭。
我閉上眼。耳邊只剩媽的心跳,還有我自己淺促的呼吸聲。
身後響起腳步聲。膠底的拖鞋踩在地上,一步、兩步,停在我斜後方。
我還沒回頭,就聽見小凱倒吸了一口氣,喉嚨裡擠出半個音:「爸……這……」
我張開眼,從媽的肩膀旁望去。爸站在那裡,手裡舉著一支我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支艷紅色的棒子,光滑得像裹了一層糖漿,粗細跟剛才那支差不多,可棒身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顆粒,一圈一圈的,像一穗剝了皮的玉米。最可怕的是尾端,它朝上彎勾起一個弧度,頂端還鼓著一顆圓圓的球形物,油亮亮的,被燈光照得刺眼。
「這也……太大——」小凱的聲音發顫,腳步往後退了半步。
媽放開我,站起來,把一根食指豎在唇前。
她朝小凱走過去,步子很輕,像怕驚動了誰。我聽不清她對小凱說了什麼,只看見媽的嘴一開一合,神情仍是溫溫柔柔的,小凱的臉色卻一陣紅一陣白,兩道眉越皺越緊。
「……你不是說,爸要用小一點的?」小凱壓著嗓子問,聲音抖得不像他。
媽回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聲音低得幾乎只聽見氣音:「這支是我專門開發給婚後性冷感的少婦用的,一次就能直上高潮。小凱,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瑩瑩再不成,我們也不勉強,往後你們夫妻的事,就隨她去吧。」
我聽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次」四個字,像四根冰釘子,一根一根釘進我胸口。我趴在椅子上,下巴抵著椅面,眼淚無聲無息地滑進嘴裡,鹹得發苦。我知道媽不是威脅,她是真的累了。爸也是。連小凱,那個總是在旁邊為我心疼的小凱,此刻也沉默著。
推車的方向響起一個開關被按下來的聲音。
然後是那種高頻率的震動聲,細細密密的,像一群被驚醒的蜜蜂,貼著我的耳膜嗡嗡地鑽。我聽得見那聲音越來越近。我的背僵成了石頭,十根手指緊抓著椅面,指節泛白。
我就像一朵開在曠野中的柔弱小花,而狂風暴雨正要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