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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學後的跳蛋

第 9 章 · 女兒撿起的那支手機

周三早上出门前,她在玄关换鞋。肉丝贴着腿,包臀裙裹到膝上两寸。外面套了件风衣,没系扣。周国栋已经走了,桌上留着半杯凉豆浆。

她检查了一遍裙子后面有没有褶。没有。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放进包里。

上课时手机在抽屉里又震了几次。她讲到《祝福》的结尾,祥林嫂问人死后有没有灵魂。底下的学生低着头,有人打盹。她没碰手机。

直到午休才看。李天发来三条。第一条是张照片,器材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着。第二条:“今天这身想看看。”第三条:“放学别走,老地方。”她删掉第二条和第三条,只留了那张门的照片。

下午的课她讲得很慢。放学铃响后,她在办公室批了二十分钟周记,指尖夹着红笔,字越写越轻。最后合上本子,从包里翻出手机。她打了几个字:“今天穿什么。”又删掉。改成:“已经穿好了。”发出去。

过了几秒,李天回:“知道。先回家。”她一愣,又收到一条:“洗干净。明天下午器材室,穿这套来。”她盯着屏幕。办公室里有老师在说话,她锁了屏,起身收拾东西。

周三晚上,周国栋吃完饭又去书房。林依依把碗放进水槽,回卧室拿了睡衣。热水放满,她站在镜子前脱衣服。风衣挂在门后,包臀裙褪到脚边,肉丝从腰上卷下来,湿答答地团在垃圾桶边。她没洗头发,用浴巾裹住胸口,手机忘在客厅茶几上。

刚踏进浴室,水声起来,外头什么都听不见。热水冲在肩膀上,她把脸仰起来。浴巾挂在架子上,水汽很快漫满整面镜子。

客厅里周怡盘腿坐在沙发上,脚边一包薯片。她刚洗完澡,头发半干,身上是件宽大的白T恤,光着腿。电视里放着综艺,她看了一半,低头刷手机。茶几上那支手机屏幕亮起来。

她没在意。又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妈妈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串消息。她本来只想看看是谁,拿起来的时候,聊天界面已经开了。备注是一个名字,单字:天。

最上面是张照片。器材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再往下,一句“明天下午器材室,穿这套来”。她看到自己妈妈回的四个字:“已经穿好了。”

周怡没动。她往下滑。更早的消息一条条堆着,有“里面的不穿”“黑丝别脱”。她读得很慢,像不认识字一样。客厅里只有电视在小声说话。

过了好一阵,她抬头。水声还在响。她退出聊天,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没锁屏。屏幕暗下去前,她看见对话框最底下还有两个字停在输入栏里,没发出去:“知道”。

她坐回沙发,薯片没再吃。电视里嘉宾在笑,她跟着笑了一声,眼睛还盯着茶几上的手机。

林依依出来时,头发没擦,水滴顺着下巴落在锁骨上。她用浴巾裹着,脚上趿着拖鞋,走到客厅。周怡坐在那,盘着腿,脸朝着电视。她走过去想拿手机,手还没碰到,周怡开口了。

“妈。”

林依依动作停住。

周怡偏过头看她,眼睛弯起来,像小时候讨糖吃那样笑了一下。

“这个李天,是谁啊?”

林依依胸口一紧。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沙发扶手上。她张了张嘴。电视里又一阵笑声。周怡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在手里轻轻晃了晃,没递过来。

“你看了我的手机。”林依依说。

“它自己亮的。”周怡说,声音轻快,像在说一件很小的家事,“妈,你跟他,是学校里的?”

“同事。”林依依伸手去拿手机。周怡往后一缩,把手机藏到背后。

“同事会说‘里面的不穿’?”周怡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调皮,又带点别的,“妈,我不是小孩了。”

林依依站在沙发前,浴巾边缘被水浸出一道深色。她没去抢,只把声音压下来,像在教室里训人:“把手机给我。”

周怡没动。她轻轻笑了一下,把手机从背后拿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没锁屏。屏幕已经暗了。她又按亮,对着林依依晃了晃。

“妈,他是不是很坏?”周怡问,尾音往上扬,“就是……那种,会欺负你的坏。”

林依依没接话。她弯下腰,一把扣住周怡手腕。周怡“呀”了一声,手指松开,手机滑到沙发缝里。林依依把手机抓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浴巾在胸口散开一角,她又拉紧了。

“你别乱翻我东西。”林依依说。

“我没有乱翻。”周怡揉着手腕,语气还是软的,“它就跳出来。妈,我都看到了。你跟他说的那些,我都懂。”

她抬头看林依依,笑得狡黠:“我不告诉爸。但你要跟我说清楚。全部。”

林依依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滴水的声音很小,一滴、又一滴。她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捏在手里,指节发僵。

“一个同事的恶作剧。”她说,“闹着玩的。你别当真。”

“妈。”周怡叫她一声,不笑了,“你回得那么乖,哪像闹着玩。”

林依依没再接话。她转身往卧室走,拖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又急又浅。走出几步,听见周怡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

“你头发还没擦呢。”

她没回头。关上卧室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是黑的。她按亮,聊天记录还停在最后一条。她一条条往上翻,越翻越快,最后把对话框整个删掉。空白。像从没说过那些话。

夜里十一点多,周国栋已经回房躺下,呼吸很稳。林依依靠在床头,手机调成静音。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是周怡刚才那张脸。笑吟吟的,又不依不饶。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侧过身去看。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号码。

“你女儿加我了。”

血往耳朵里涌。她坐起来,动作太大,床垫晃了一下。周国栋翻了个身,没醒。她掀开薄毯,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门把手拧开时手在抖。

客厅没开灯。她走到女儿房门口,里面透出一线极淡的光。她握上门把,往下压。锁着。她又压了一下,还是锁着。里头有很轻的打字声,断断续续,像在跟人聊天。

她站在门口,听见周怡笑了一声,很短,闷在鼻子里。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木皮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她没敲门,只把手收回来,指甲掐进掌心。

手机已经在发热。她低头看了一眼,李天没有再发。可她知道,周怡手机上此刻正亮着同一个名字。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慢慢走回卧室。周国栋还在睡,被子一角滑到腰下。她没躺下,就坐在床边,背对着床。

窗外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滑走。她低头看手机,打了一行字:“别找她。”删掉。又打:“你想干什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屏幕亮着,照着她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自己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