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了一路,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林依依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团被扯破的肉丝,已经凉透了。周怡靠在她肩上,没说话,呼吸慢慢匀下来,像是睡着了。
到站的时候,周怡自己醒了。两人下车往小区走,夜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吹得林依依眯起眼。周怡走在她右后方,校服拉链拉到顶,马尾被风吹得贴在脖子上。
进电梯的时候,林依依按了十六楼。电梯里灯很白,照得母女俩的脸都有些发青。周怡忽然开口:“他一个人走那边,不会出事吧。”
林依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你管他呢。”
周怡没接话。电梯叮一声响,门开了。
进门已经快十点。鞋柜上亮着小夜灯,餐桌上扣着半碗粥,是早上出门前留的。林依依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听见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急着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周怡在玄关换鞋,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林依依这才拿出手机。周国栋的消息很短:“项目收尾,住公司两天,周六晚上回来。”
她把手机递给周怡看了一眼。周怡哦了一声,把脸埋进靠垫:“那正好。”
林依依没问正好什么。她走进房间,把风衣挂好,又回到客厅,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团肉色丝袜。袜筒已经抽了丝,裆部破得不成样子,干掉的体液把布料粘在一起,硬邦邦的。
周怡从沙发上偏过头,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扔了吧。”
林依依没说话,转身走进卧室。衣柜最里面有个收纳箱,她蹲下来打开,把手里那团丝袜塞进去,又把箱盖按实。那里还压着之前带回来的黑丝,也是破的,也是洗都没洗。
她靠在衣柜上,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一直把那团东西攥在手心。掌心里有点潮,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
周怡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妈,我先洗。”
林依依嗯了一声,拿了睡衣去主卧的浴室。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内裤不在身上。已经一整天了。在学校里,在讲台上,在公交车上,她都光着两条腿,风衣下面只有一条包臀裙。
她对着淋浴间的玻璃门站了一会儿。水流顺着胸口往下淌,经过腰,经过腿。她没去碰自己,只是把沐浴露挤在掌心里,用力搓着大腿内侧。洗完澡出来,周怡已经在客房睡下了,门缝里没有光。
林依依在床边坐下,头发还滴着水。她拿起手机,屏幕是黑的。按亮,又按灭。反复几次,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了下去。
周六醒来天光大亮。周国栋不在家,房间里静得只有冰箱嗡嗡响。林依依翻了个身,才发现自己昨晚没吹头发就睡了,后脑勺压得发麻。
她去厨房煮了面,给周怡也盛了一碗。周怡十点多才从房里出来,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胸前,校服换成一件宽大的居家T恤,两条腿光着。
“爸不回来?”周怡问。
“周六晚上回。”
周怡哦了一声,坐在餐桌前往碗里倒醋。
林依依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动。周怡抬头看她,筷子在碗里搅了搅。
林依依这才拿起来。李天的消息跳出来:“下周三下午毕业典礼彩排结束,学校人少。你带她到高二三班教室。”
她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
又一条跟进来:“这次之后我不会再找你们。”
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忽然往下一坠,又像被轻轻剪断了。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字:“好。”
周怡还看着她。林依依抬起眼,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
周怡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又点一下,然后递回来:“知道了。”
林依依没接。周怡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吃面。
“你想去吗?”周怡忽然问。
林依依正端碗,手停了一下。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
“他说的最后一次。”林依依说。
“我是问你想不想去。”周怡看着她,筷子尖点在碗沿上,哒地一下,“不是他让不让你去。”
林依依低头喝汤,没说话。厨房的窗开着,风把窗帘掀起一角,楼下的桂花味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她才发觉都已经入秋了。
周怡吃完把碗一推,起身去洗手。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
林依依说:“下周三,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周怡在厨房门口擦手,背对着她:“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去。”
林依依没接话。周怡回了房间,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林依依把碗洗了,又擦干净灶台。水槽边上有个装过跳蛋的包装盒,粉色的,上次带回来的。她几时放在这儿的,自己也记不清了。她把它拿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拿回来,塞进厨房最上面的柜子里。
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手机在餐桌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周怡转来的消息,就一个字:“嗯。”
后面跟了个问号。
林依依看着那个问号,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没回。
她推开周怡的房门。周怡正趴在床上玩手机,两条小腿翘着,脚踝细白。听见动静翻过身来,手机扣在胸前。
“你到底是怕他,还是舍不得?”周怡看着她,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林依依站在门口,手里的手机屏亮着。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半晌,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房间里一下暗了下来。窗外有只鸟扑棱棱飞过,掠过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