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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她站在走廊上,低頭看了那個勾破的小洞好一會兒。

絲襪破在右膝,膚色的尼龍纖維往四周微微綻開,像一圈細小的漣漪。黑色針織衫的下擺還留著一點皺,裙腰的拉鍊頭停在中間偏左的位置——她沒有拉到底。頭髮亂了,幾根細絲黏在耳後,汗乾掉之後髮尾變得有點硬,摩擦著脖子側邊。

她抬起頭,往走廊盡頭走。鞋跟一下一下敲在木地板上,穩定、規律、不急不緩。

客廳的燈是暗的。她沒有開,摸黑走到玄關,彎腰把黑色低跟鞋的鞋跟勾正,然後拉開大門。

樓梯間的感應燈亮了。

她下樓的時候,右膝那個破洞隨著每一步的彎曲又撐開一點,絲襪和皮膚之間的空隙忽大忽小。她沒有去拉,也沒有遮。

公寓樓下,鐵門推開,夜風迎面撲過來。十一月的風已經帶涼意,吹在剛出過汗的小腿上,毛孔全縮了起來。她站在騎樓底下,從包包裡拿出手機,螢幕亮起來,時間是晚上十點二十七分。

有一條未讀訊息,二十分鐘前傳來的。

她點開。是她母親。

「週日休假是吧?媽幫妳安排好了,下午兩點,在XX飯店一樓咖啡廳。對方姓陳,劍橋碩士,現在在竹科做研發經理,三十三歲,家裡開醫材公司。妳穿整齊一點,不要穿那件黑色的,看起來太冷。」

她讀完,沒有馬上關掉螢幕。

螢幕的光打在她臉上,把鏡片的邊緣照出一圈薄薄的藍。她站在騎樓下,手機舉在胸前,大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打字,也沒有滑掉訊息。

風吹過來,右膝那個破洞涼涼的。

她把手機放進包包,走向公車站。

──

公車來了。她刷了卡,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車上只有三個乘客:一個戴耳機打手遊的男生、一個提著全聯塑膠袋的阿嬤、還有一個穿著保全制服的壯年男人,靠在車門邊打瞌睡。

她把手提包放在大腿上,轉頭看著窗外。

車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臉。鏡框、嘴唇、脖子上的項圈——黑色的皮革在路燈一閃一閃掠過的時候,會反出一點點暗沉的光澤。她沒有把項圈藏起來。針織衫的領口是圓領,不高,皮革貼在鎖骨上面,剛剛好露出一整圈。

她盯著車窗上的自己,忽然把手伸進包包裡,摸到那本新的淺灰色筆記本。頁數比上一本多一倍,封面的邊角還是硬的,還沒有被翻到起毛邊。

她拿出來,翻開第一頁,從包包側袋抽出那支夾了很久的自動筆,在空白的第一行寫下去。

公車搖晃,字跡歪歪扭扭的。她寫完,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在下一行又寫了一句。

公車過了三站,她的筆沒有再停過。

──

林映晨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半了。

她租的是一間一房一廳的小公寓,在醫院附近的老社區裡,五樓沒電梯。樓梯間的燈管有一支壞了,閃個不停,把牆上剝落的油漆照得一塊亮一塊暗。她踩著樓梯上去,鞋跟在磨石子地板上敲出回音。

進門,脫鞋,開燈。

客廳不大,一張兩人座布沙發,一張茶几,一個書架,書架上全是醫學期刊和厚厚的原文書,排得整整齊齊,連書背的高低都對齊過。茶几上沒有杯子、沒有遙控器、沒有衛生紙,只有一包沒拆封的濕紙巾,放得端端正正。

她走進浴室,把衣物一件一件脫掉。

黑色針織衫從頭上拉下來的時候,她聞到自己的味道——汗、唾液、皮膚摩擦過皮革之後留下的一點腥甜。她把針織衫丟進洗衣籃,解開裙釦,深灰色過膝裙滑落在地上,接著是那雙破了洞的膚色絲襪。她脫到只剩內褲和脖子上的項圈,站在洗手臺的鏡子前面。

鏡子裡的女人,頭髮亂了,臉頰上有一道不明顯的紅印,是調教椅的皮革壓出來的。鎖骨下面的皮膚有幾處淡淡的指痕,胸前的奶尖還是挺的,顏色比平常深了一點。大腿內側有乾掉的水痕,一層疊一層,在日光燈下看起來像某種透明的薄膜,貼在皮膚上,繃繃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項圈。銀色的金屬扣環冰冰的,內襯的深紅色絨布已經吸了點汗,摸起來溫溫的、潮潮的。她沒有解開。

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潑了臉,然後拿起牙刷。

刷牙的時候,她的手機在客廳響了一聲。Line 的提示音。

她把漱口水吐掉,用毛巾擦了嘴角,走到客廳拿起手機。

是她母親。

「已讀了為什麼不回?有沒有看到訊息?週日下午兩點,不要忘記。」

林映晨站在茶几旁邊,手機握在手裡,大拇指又懸在螢幕上方。

她看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日光燈在她頭頂嗡嗡作響,冰箱的壓縮機突然啟動,發出低沉的震動。她把手機放下,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兩口,又走回來。

然後她打開 Line,點進另一個對話窗。

嚴厲霆的對話窗。

上一次的訊息還停留在他傳給她的那句「安全詞不是給妳用的,是給妳知道妳可以不用的。」那是好幾個禮拜前的事了,她從來沒有回過。對話窗裡就只有那一行字,孤零零的掛在最上面。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最後她只打了四個字。

「有空嗎?」

她按送出,然後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茶几上。

水杯裡的水還在晃,她剛才放下杯子的時候太用力了。她坐在沙發上,大腿壓在那個破了洞的絲襪上面,冰冰滑滑的。她低頭看著自己右邊膝蓋,那個小洞旁邊的尼龍絲已經跑到更開了,露出一小塊膝蓋骨,皮膚偏白,帶一點剛剛爬樓梯蹭出來的微紅。

手機響了。

她翻過來看。

嚴厲霆:「說。」

一個字。連問號都沒有。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兩拍,那種快不是緊張,也不是怕。是某種她還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胸口深處往上浮,浮到喉嚨口,堵在那裡,要吞吞不下去,要吐吐不出來。

她又打了字,又刪掉。這次她刪了四次。

最後她直接把手機拿起來,按下通話鍵。

Line 的撥號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響了五聲。第六聲響到一半,接通了。

「林醫生。」他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低低的,帶一點啞,背景很安靜,聽不出他在哪裡。「妳從來不打電話的。」

林映晨握著手機,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說話。」他說。

「我媽要我去相親。」她說出來了,聲音比她想像的還要平,平到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日期。」

「週日。」

「時間。」

「下午兩點。」

「對象。」

「姓陳,說是在竹科做研發經理,劍橋碩士,家裡開醫材公司。三十三歲。」她複述母親的訊息,一字不漏,像是在報病歷。

嚴厲霆在那頭輕輕笑了一聲。不是那種覺得好笑的聲音,是另一種——她聽過,在調教房裡,在她說出某句話的時候,他也會這樣笑。

「那妳打給我做什麼?」他問。

林映晨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指甲壓在手機殼上,壓出一小塊白色的印子。她張開嘴,又閉上,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滾,滾了半天,她把它吞下去。

「我不知道。」她說。

「妳知道。」他的聲音沒有變大,但壓下來了,一個字一個字沉沉的,像壓在鎖骨上那條皮革。「妳打給我,是因為妳不想去。但妳不知道怎麼跟妳媽說,也不知道怎麼跟自己說。所以妳打給我,要我幫妳說。」

林映晨沒有否認。她站在茶几前面,另一隻手抓著沙發的扶手,抓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

「週日,」嚴厲霆的聲音頓了一下。「妳敢不敢跟我出去?」

「去哪裡?」

「谷關。三天兩夜。我開車,禮拜天早上出發,禮拜二回來。泡溫泉,住兩晚。」

他停了一拍。

「順便在戶外調教。」

最後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林映晨聽到的瞬間,大腿內側的肌肉不自覺地夾緊了。那些乾掉的水痕貼在皮膚上,突然變得非常明顯,像是一層提醒,貼在那裡,撕不下來。

「敢不敢?」他又問了一次。

林映晨低下頭,看著茶几上那杯水。水面已經不晃了,但她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微微顫動。是她的手在抖。

「好。」她說。

這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經過大腦。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決定要說的,但在「好」這個音節落地的瞬間,她的身體先感覺到了——肩膀鬆了,胸口那團卡著的東西突然散了,像憋了很久的氣終於吐出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幾點下班?」

「禮拜六?還是禮拜——」

「週日。妳禮拜天早上幾點下班?」

「我那天休假。但我媽——」

「休假更好。」他打斷她。「早上八點二十,我到妳醫院門口接妳。妳什麼都不用帶,衣服我會準備。妳只要人到。」

「可是我媽那邊——」

「妳媽那邊,」嚴厲霆的聲音忽然放得很緩,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像在教她怎麼呼吸。「妳現在傳訊息給她,說妳週日有事,不能去。不要解釋,不要道歉,不要說『下次』。就一句話:週日有事,不能去。」

林映晨聽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現在傳。」他說。

「我——」

「現在。」

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切到 Line,點進母親的對話窗。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停了三秒。然後她打字。

「週日有事,不能去。」

六個字。她按送出。

訊息傳出去的那一秒,她的胃縮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種她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像坐在海盜船的最高點,船突然往下掉的瞬間,內臟全浮起來了。

她把電話拿回耳邊。

「傳了。」她的聲音有點啞。

「很好。」嚴厲霆說。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滿意,又像別的什麼。「禮拜天早上八點二十,醫院大門口。不要遲到。」

「好。」

「還有。」

「什麼?」

「這三天,妳不是林醫生。」

她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聽到了嗎?」

「聽到了。」

「掛了。」

通話結束。螢幕跳回 Line 的對話窗,她看到自己的那通語音通話紀錄,時長三分四十七秒。後面緊接著母親的已讀標記。

林映晨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坐回沙發。

客廳很安靜。冰箱的壓縮機停了,日光燈的嗡嗡聲還在。她低頭看著自己右邊膝蓋上那個勾破的小洞,忽然伸手去摸了一下。尼龍纖維的邊緣毛毛的,摸起來癢癢的,底下膝蓋骨的皮膚很滑。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種比笑還要更裡面、更深的東西,從嘴角的邊緣溢出來一點點。她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什麼也沒做,就只是坐著,感受胸口那個空空的、涼涼的東西——原來它還在。原來它不是消失,是太久沒有被餵過東西,縮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團,躲在某個她找不到的角落。

現在它在動了。

──

週日早上七點四十分,林映晨站在醫院大門口的騎樓下。

她穿著一件米色長版風衣,裡面是白色襯衫和深藍色窄管牛仔褲,腳上是一雙乾淨的白色帆布鞋。臉上沒有化妝,只有擦防曬,頭髮綁成低馬尾,垂在後頸。眼鏡還是那副細框的,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點淡淡的金色。

包包換過了。不是平日上班背的那個黑色大包包,是一個小的斜揹包,深灰色的,只放得下錢包、手機、行動電源、一本淺灰色筆記本和一支自動筆。

風衣的領子遮住了脖子上的項圈。但如果她轉頭的幅度大一點,皮革的邊緣就會從領口露出來,黑黑的,貼在鎖骨上方。

她把包包斜揹好,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母親又傳了兩條訊息。第一條是昨晚傳的:「什麼事這麼重要?跟誰?」,她沒有回。第二條是早上六點半傳的:「林映晨,妳是不是在跟我賭氣?」她也沒有回。

她把手機關成靜音,放回包包裡。

八點十八分,一輛深鐵灰色的休旅車從路口轉進來,車速不快,方向燈閃了兩下,切進醫院門口的臨停區。

車窗搖下來。

嚴厲霆坐在駕駛座上,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擱在排檔桿旁邊。他穿著一件黑色長袖亨利領衫,領口的兩顆釦子沒扣,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上面有一條很舊的淺疤,從鼻樑旁邊的痕跡一路往下延伸,消失在領口的陰影裡。袖子捲到手肘,前臂的肌肉線條在晨光下很明顯,精瘦、結實,沒有一絲多餘。他戴了一副深色墨鏡,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嘴裡咬著一根沒點燃的菸,不是真的在抽,就只是含著,嘴角微微往上勾。

「上車。」他說。

林映晨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車門很重,開的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她坐上去,把包包放在大腿上,拉上安全帶。

車內很乾淨,皮質座椅的氣味混著一點淡淡的菸草味。後座放著一個黑色行李袋,拉鍊拉到底,還有一個小一點的深灰色揹包,放在行李袋旁邊。

嚴厲霆轉頭看她。墨鏡擋住了他的眼睛,但她可以感覺到他在打量她——從風衣的領口,到牛仔褲的褲管,到那雙白色帆布鞋,最後停在斜揹包上。

「妳媽呢?」他問。

「我沒有跟她說。」

「訊息回了?」

「沒有。」

「很好。」他把嘴上那根沒點燃的菸拿下來,放進菸灰盒裡,然後單手打方向盤,車子滑進車道。「從現在開始,這三天,妳的手機只拿來拍照。妳媽的訊息不要回,醫院的電話不要接。妳做得到嗎?」

林映晨看著擋風玻璃外面。車子正離開市區,往快速道路的方向開,路邊的招牌和騎樓一棟一棟往後退。晨光穿過車窗打在她大腿的包包上,把深灰色的帆布照出一層暖暖的顏色。

「做得到。」她說。

「大聲一點。」

「做得到。」

嚴厲霆沒說話,但嘴角那個弧度又往上勾了一點。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不是碰她,只是把她大腿上那個包包拿起來,往後座一放。包包落在深灰色揹包旁邊,發出輕輕的一聲「砰」。

「這三天,妳只需要帶一樣東西。」他的手回到方向盤上,轉彎的時候前臂的肌肉收緊又放鬆,亨利領衫的袖口在手腕上繃了一下。「妳自己。」

車子上了快速道路,速度拉上來,引擎的聲音低沉而穩定。林映晨轉頭看著車窗外,城市的風景正在往後退,高樓變矮樓,矮樓變田野,天空的顏色從灰藍慢慢變成淺藍。她把車窗搖下來一點,風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的碎髮往後飛,項圈的邊緣從風衣領口露出來,黑色皮革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她沒有伸手去拉領口。

嚴厲霆從後照鏡裡看到了。他沒說話,只是把車窗也搖下來一半,風吹在他臉上,墨鏡後面的眼睛瞇了一下,鼻樑旁邊那條舊疤在陽光下變得更淺了。

車子繼續往前開。往谷關的方向。

林映晨把手放在大腿上,手心朝下,指尖微微彎曲,壓在牛仔褲的布面上。過了很久,她才發現自己在笑。不是嘴角上揚的那種笑,是某種更輕的東西,從唇縫之間漏出來,像嘆氣,又比嘆氣多了一點點往上飄的尾韻。

她轉頭,看著車窗外一路往後退的風景,心裡浮出一個她沒有說出口的念頭。

她沒有告訴母親。

她沒有猶豫。

她從頭到尾,連一秒鐘都沒有想過要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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