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里的光从天窗斜斜地射进来，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跪在干草堆上，脖子上的狗链拴在柱子上，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身上被套了一件不知谁扔来的破衬衫，扣子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扣子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鞭痕和淤青。乳头上的血痂蹭在粗糙的干草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
门被推开了，简雅姨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不锈钢的狗碗。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色的真丝衬衫，卡其色的长裤，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像是要去参加午餐会。脚上是一双浅口的平底鞋，鞋面干净得发亮。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狗碗，嘴角微微扬起，那表情像是在端详一件终于摆对了位置的家具。
她把狗碗放在地上，用鞋尖踢了一下。
碗滑过来，停在我膝盖前面。里面是半碗糊状的燕麦粥，混着一些碎肉渣，已经凉透了。碗边上沾着一圈干掉的残渣，看起来不是第一次用。
“吃吧。”简雅姨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条真正的狗说话。
我没动。
不是不想吃——我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胃已经缩成一团硬块，喉咙里泛着酸水。但那句“吃吧”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像是被人从头顶灌进一桶冰水。
简雅姨妈没有催我。她转身走到马厩门口，拍了拍手。
脚步声响起。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人的脚步声，踩在马厩外的石板地上，越来越近。女佣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男工们穿着沾着泥点的工作靴，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沿着马厩的两侧站成两排。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我，有人拿手捂着嘴，有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破开的衬衫前襟，目光黏在我露出来的奶子上。
十几个佣人，全来了。
简雅姨妈走到我身后，把拴在柱子上的铁链解下来，攥在手里。链子很短，她轻轻一拽，我的脖子就被扯得往后仰，喉咙完全暴露出来。
“都看清楚。”简雅姨妈的声音不大，但在马厩里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这不是凯蒂小姐，不是来做客的大学生。这是家里新养的母狗。”
没人说话。空气里只有马匹在隔壁隔间里喷鼻息的声响。
“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命令她。”简雅姨妈把狗链往下一扯，我的额头差点磕到地面，“她要是敢不听话——”
话没说完，约翰逊姨夫从门外走进来。他手里拎着昨天珍妮用的那根马鞭，鞭梢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印子。他站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种很淡的笑，像是在看一只被夹住了腿的兔子。
“不听话就打。”他把话接过去，马鞭在手掌上轻轻拍了拍，“打到听话为止。”
简雅姨妈松开一点链子，绕到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去，挨个舔他们的鞋底。”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确信。她确信我会做。她确信昨天那两个双胞胎已经把我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把拆下来的零件摆给所有人看。
我确实跪着没动，但膝盖自己已经开始发抖。
“凯蒂。”简雅姨妈弯下腰，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爸妈把你送来的时候，我就跟你妈说好了。你不是来做客的。”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莉娅的声音隔着十几天的时间，隔着几百英里的铁路，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别给我丢脸”。
简雅姨妈直起身，狗链一拽。
“从左边开始。”
我被铁链扯着往前爬了两步，膝盖碾过地上的干草和沙砾。第一个佣人是马厩的男工，靴子上全是泥和马的排泄物，鞋底的纹路里塞满了深褐色的污垢。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脸上有一种不确定的尴尬，腿往后缩了半步。
“脚伸出来。”简雅姨妈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男工咽了口唾沫，把右脚伸到我跟前。靴底离我的脸只有几寸，一股混合着马汗、泥土和粪便的气味冲进鼻腔，我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干呕出来。
“舔。”
我闭上眼，伸出舌尖碰了一下靴底的边缘。泥沙的粗粝感刮过舌头，接着是盐一样咸涩的汗渍，再然后是更深的、说不出来源的味道。胃又翻了一下，这次酸水涌到了喉咙口，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一个。”
第二个女佣的平底鞋比靴子干净，但鞋面上沾着厨房的油渍和菜叶碎。我的舌头从鞋头舔到鞋底，她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鞋底在我舌面上微微一动。
“不许躲。”简雅姨妈的声音冷得像刀背。
我继续舔。一个接一个。运动鞋的胶底带着一股橡胶味，皮鞋的鞋底硬得硌舌头，另一个男工的靴子比第一个还脏，鞋跟的缝隙里嵌着半干不湿的秸秆碎。我舔到鞋底中央的时候，那股发酵过的酸臭味终于把胃彻底掀翻，我停下来干呕了两声，额头抵在泥地上，口水拉成一根细丝挂在嘴边。
约翰逊姨夫的马鞭落在我背上。
不是昨天那种撕心裂肺的疼，但也够受。一声闷响，背上的皮肤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我整个人往前一栽，脸埋进了地上的一堆干草里。
“谁让你停了？”约翰逊姨夫的声音很平。
我爬起来，继续舔。
舔到第七还是第八个的时候，嘴巴已经尝不出味道了。不是没有味道，是太多味道混在一起，泥土、汗、油、粪、洗涤剂、橡胶，舌头和上颚被粗粝的鞋底反复刮擦，已经麻了，只剩下一层钝钝的疼。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混着嘴边的泥土糊了半张脸。
最后一个佣人是年纪最大的女管家，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不像别人那样躲闪，也不像别人那样赤裸。她只是看着我，像是早就在这个家里见过太多不该出现的事，早就不再吃惊了。
她自己把脚伸出来，鞋底对着我。
我舔下去的时候，她叹了口气。
简雅姨妈把我拽起来，让所有佣人看着我。我跪在正中间，嘴角糊着泥土和唾沫的混合物，衬衫敞着，奶子上昨天留下的鞭痕已经发紫，头发披散下来黏在脸上。
“从今天起，她住在佣人房。”简雅姨妈说着，从门边拎起我的行李箱，拖着它走出去。
所有人跟着她离开马厩。约翰逊姨夫把马鞭挂在门边的钩子上，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鞭子还疼。
我跪在马厩里，膝盖已经磨破了皮，渗出来的血和地上的干草黏在一起，扯都扯不开。狗链还拴在柱子上，对面墙上钉着的马鞍皮面上有一道长条形的擦痕，不知道是哪匹不安分的马踢出来的。
过了很久，简雅姨妈回来了。
她把狗链从柱子上解下来，牵着我走出马厩。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我眯着眼跌跌撞撞地跟着她穿过一片碎石地，走进别墅的后门，经过厨房的时候几个女佣正在洗菜，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她们没有抬头。
佣人房在走廊尽头，挨着洗衣房。门推开，里面的空间窄得只够放一张单人床和一个铁皮柜子。没有窗户，墙角的霉斑爬了半面墙，空气里有一股洗衣液和水垢混在一起的潮味。
我的行李箱被扔在床脚，拉链开着半截，里面的T恤和内裤散落出来，沾着地板上的灰。
简雅姨妈把狗链的另一端系在床脚的铁管上。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的客房没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咔哒一声扣进了门框。
铁管是冰的。我蜷在单人床上，膝盖上的血已经把干草碎和床单黏在了一块，嘴角的泥土干了，绷着脸皮发紧。黑暗中我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隔壁洗衣房的滚筒开始转了，轰隆隆的声音顺着墙壁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像是一整座房子在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