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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她播种师

8 · 父亲的深夜谈话

摩托车停在老宅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林晓熄了火,摘下头盔挂上车把,皮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廊灯,蛾子绕着灯泡飞,翅膀扑打出轻微的噼啪声。她推开铁门,老宅的客厅亮着灯,但比往常暗——只开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圈只照亮了茶几周围的一小块地方。

陈国强就坐在那片光里。

他没看电视,也没拿手机,就那么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期待,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开场白。

林晓把钥匙丢进门边的瓷碗里,发出一声脆响。她没换鞋,皮靴直接踩在木地板上走过去,经过沙发时也没坐下,就站在茶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妈呢?”

“在楼上换衣服。”陈国强的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你坐。我想跟你说点事。”

林晓没坐。她摘下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褪,黑色皮革从指尖滑落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说。”

陈国强深吸了一口气。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水滴一下一下落在不锈钢水槽里的声音。

“我知道你是播种师。”他说。

林晓褪手套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她把两只手套叠在一起搁在茶几边缘,抬起头来看他,眼神平静。

“然后呢。”

“我不是在质问你。”陈国强连忙说,语气里有一种急于解释的慌张。他擦了擦额头——其实没有汗,只是习惯性的动作。“我知道你的职业是国家注册的,合法的。我也知道……”他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你已经给你妈播过种了。”

林晓靠在沙发扶手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皮衣因为这个姿势在肩膀处绷紧,拉链发出的金属光泽一闪一闪地映着灯光。她看着陈国强,等他说下去。

陈国强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比林晓预想的要突然。他站起来之后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在茶几前面踱了两步,最后转过身来面对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紧张,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把脸面全豁出去的那种神情。

“我有个请求。”他说。

林晓没应声,只是下巴微微抬了抬。

“赵丽——你知道的,她是我……”陈国强顿住了,那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两圈也没吐出来。他换了一种说法,“她在外面有人了。不是出轨,是我想让她找的。她丈夫。”

“你有情人。”林晓替他说了。

陈国强低下头,但很快又把头抬起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结婚五年了,一直没怀上。去医院查过,两边都正常,但她老公那个——”他用手比了个长度,大拇指和食指张开,大概六厘米的样子。然后就那么举着那只手,悬在半空,像是忘了该怎么收回来。

“她想当妈妈想了五年了。五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悲伤,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揭开一个角,“她试过人工授精,三次都失败了。试过促排卵的药,吃到卵巢水肿住院。去年她跟我——是她主动来找我的,说她需要一个真正的男人——”

“但你不是。”林晓说。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不锋利,但很重,钝钝地砸在陈国强的胸口上。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他声音断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裆部。他穿着一条宽松的居家裤,那里几乎看不出任何凸起。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对。我不是。我——我满足不了她。”

林晓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陈国强的膝盖弯了下去。

不是那种堂堂正正的下跪,是先弯了一下又弹起来,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和理智在打架,然后他又咬了咬牙,重新弯下去,这一次弯得结结实实,两边的膝盖同时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求你,”他跪着说,抬起头看林晓,眼眶泛红但没流泪,那种表情比他哭出来更狼狈,“我活了四十多年,除了你妈,我只对赵丽一个人……她是真心实意对一个男人好过。我也没什么能给她的。她就想要个孩子。你帮帮她。”

林晓低头看他。皮靴的鞋尖离他膝盖只有半米远,她可以一脚踢过去,但他没有躲的意思,就那么跪着等她开口。

“凭什么。”她说。声音很平,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

陈国强跪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裤腿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在脑子里把各种说辞都过了一遍,最后什么花哨的东西都没说出来,只吐出一句:

“我愿意用一切交换。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什么都可以。我这里的这条命,这张脸——我都不要了。随你。”

他说“随你”这两个字的时候,那种语气像是把最后一点自尊也交出来放在茶几上,不再回头看了。

林晓沉默了片刻。客厅里的钟在墙上走着,声音很轻。

然后她笑了。不是善意的笑,也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看到了某种意料之中的结局时淡淡的、冷冰冰的笑。她伸出手,一把抓住陈国强的下巴,力道不轻——指尖陷进他腮帮子的软肉里。陈国强的嘴唇被捏得微微张开,露出一点门牙的边角,但他没有挣开。

“行,”林晓说,“我可以帮你的女人。但条件是——你亲自把她带到我的工作室来。你自己跟她说清楚你要跪在哪里。播种的时候,你得全程跪在门外听着。不准进来看,也不准中途走。我什么时候结束,你什么时候可以起来。”

她松开手,陈国强的下巴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能接受,我就接这个单子。接受不了,你现在就可以站起来,继续当我爸,这事就当没发生。”

陈国强跪在地上,呼吸变得又粗又急。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三次,像是把一句颤抖的话从胸口咽回去又重新咽回去。然后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答应。我带她去。我跪着听。”

林晓直起腰,不再看他。

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是拖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两人同时转头。王秀兰从楼梯拐角走下来,灯光打在她身上——她换了一件黑色缎面的吊带睡裙,V领开得很深,两根细细的带子挂在锁骨上,布料贴着身体的弧度一路往下滑,裹住腰身和臀线。裙摆只到大腿中段,每走一步,黑色的缎面就在膝盖上方晃动一下。胸前的乳沟在落地灯的侧光下显出柔和的阴影,皮肤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

她手里拿着一瓶红酒,指甲是刚涂好的深红色,跟酒标上的暗金色字体搭配得很是好看。

她走到客厅,目光在跪着的陈国强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像是没看见一样。她径直走到林晓身边坐下,身体靠得很近,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睡裙的侧面开叉滑开,露出大半截大腿。她把手里的红酒放在茶几上,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上林晓的大腿,指腹在皮裤的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饭好了,”她说,侧过头看林晓,嘴唇涂了淡淡的豆沙色,弯起一个弧度,“糖醋排骨,炖了一下午。”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大腿上的那只手,然后抬头看陈国强。

陈国强还跪在地上。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穿着他从未见过的黑色吊带睡裙,涂着他从未见过的深红色指甲油,身体紧紧贴着另一个人的身体——另一个他叫了二十多年“女儿”的人。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用手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可能磕疼了,他身子晃了一下,扶了一下茶几才站稳。

“那就先吃饭吧。”林晓说。

陈国强转过身,朝餐厅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有些佝偻,肩膀缩着,脚步拖沓,每一步都踩得不踏实。

王秀兰站起来,拉了拉睡裙的肩带,一只手端起红酒瓶,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挽住林晓的手臂。她的手指顺着皮衣袖子的缝线慢慢往下滑,最后扣进林晓的指缝里。

“你爸跟你说了什么?”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轻。

林晓没有抽开手。

“一件小事,”她说,“等吃完饭再告诉你。”

餐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砂锅里的排骨还冒着热气,酱油的焦香混着醋的酸甜飘满了整个饭厅。陈国强已经坐在他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副碗筷,但他没有动,只是盯着面前的空碗发呆,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

林晓在王秀兰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陈国强。他这时候刚好抬起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一瞬。陈国强的眼神里有一种杂糅了羞愧、不安和某种说不清的恳求的东西,像是想确认刚才在客厅里谈的那件事还算不算数。

林晓嘴角动了动,幅度极小——不算笑,但陈国强看懂了。

他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伸手去拿筷子。指尖碰到筷子的时候,筷身碰着碗沿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他的手在发抖。

窗外的天全黑了。一只飞蛾从没关好的纱窗缝隙里钻进来,绕着餐桌上方的吊灯来回飞,翅膀的影子在三个人的脸上轮流扫过。

晚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