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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轉女媧後裔-趙靈兒的命運

92 · 一貧道長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

一貧。蜀山門下。

這個名字在另一個世界的故事裡,是李逍遙晚年的道號。他會成為蜀山七聖之一,會收姜雲凡為徒,會用那把名為「長離」的劍,會在蜀山解體之後雲遊四海,再不問世事。

但那個故事的前提,是趙靈兒死了。

那個故事裡的李逍遙失去了趙靈兒,一夜之間從浪蕩少年變成沉默寡言的劍客。他上蜀山、修劍道、斬妖除魔,用半輩子的時間去贖一場沒能守住的約定。最後他老了,累了,給自己取號「一貧」,意思是這輩子到頭來什麼也沒剩下。

可我們這個世界的李逍遙不該有這條路。他眼睜睜看著靈兒選擇了我,在水月宮後殿睡了半年乾草蓆,最後被靈兒親口告知「天亮前離開,不得再回來」。他沒上蜀山,沒修劍道,沒經歷那些讓他變成眼前這個老道士的磨難。

除非——這個一貧,根本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李逍遙。

我腦子轉得飛快。時空珠碎裂攪亂了時間線,姜世離能從四十年後被扯回來,那另一個世界的李逍遙被扯過來,也不是不可能。兩個仙劍世界。一個是我攪亂過的,靈兒活著、霏兒出生、李逍遙留在水月宮掃地。另一個是照著原劇本走的,趙靈兒與水魔獸同歸於盡,李逍遙孤獨終老,成了蜀山掌門。

眼前這個人,恐怕就是後者。

「一貧道長,」我壓下思緒,側身讓出半扇門的空間,「請進。」

他拱了拱手,跨過門檻。經過我身邊時,他的目光在我斷腕上停了一瞬,眉頭微皺,但什麼也沒問。老江湖的規矩——傷者不提,旁人莫問。

石屋不大,從門口到床榻只有五六步的距離。一貧走了三步,腳步忽然頓住。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靈兒靠坐在床頭,背後墊著兩床棉被,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她聽到腳步聲,緩緩睜開眼,金色的豎瞳在昏暗的屋內微微發著光——那是女媧之力殘存的痕跡,哪怕靈力只剩一絲,瞳孔的顏色也變不回來。

一貧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看著靈兒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的手從酒葫蘆上滑落,垂在身側,指尖在發抖。那雙看盡世事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裡翻湧著某種我讀不太懂的情緒——不是欣喜,不是恐懼,更像是一個人親眼看見了本該埋在墳墓裡的故人,從土裡坐起來對他眨了眨眼。

「靈……靈兒?」

他的聲音在發顫,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靈兒微微偏頭,困惑地看著他。她不認得這張臉。對她來說,李逍遙還是那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不是眼前這個鬚髮斑白、眼角佈滿皺紋的老道士。

「你是……」她開口,嗓子還帶著傷後的沙啞,聲音很輕,「逍遙哥哥?」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直直捅進一貧的胸口。我看見他的肩膀猛地一縮,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被人當面砸了一拳。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最後擠出來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酸澀。

「你還活著。」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眼眶紅了。

靈兒沒有回應。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裡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也沒有怨恨或疏遠。那是一種很平靜的凝視,像在看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人,記得他的名字,記得他的臉,但那些曾經牽動情緒的東西,已經淡得找不回來了。

一貧往前邁了一步,想靠近床榻看仔細點。我立刻側身擋在他面前,右臂橫在他胸口的位置,語氣平穩但沒有商量餘地。

「道長,她是我的妻子。」

一貧停下腳步。他低頭看了看我橫在他胸前的手臂,又抬頭看了看我身後靠在床頭的靈兒,愣了好幾秒,然後忽然退了兩步,背靠上石牆,伸手抹了一把臉。

「失禮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從指縫裡傳出來。「貧道失禮了,實在是……太像了。」

我沒說話,只是維持著擋在床前的姿勢,等他緩過來。

過了好一會,一貧才把手放下。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站直身體,眼眶還是紅的,但情緒已經壓回去了。他看著我,目光從我臉上慢慢移到我身後靈兒的臉,再移回我臉上,眼神裡多了一層複雜的審視。

「閣下說她是你的妻子,」他開口,語氣變得謹慎,每個字都像在舌尖掂過才放出來,「貧道鬥膽一問——她可是姓趙,名靈兒?」

我點頭。

「南詔國巫後林青兒之女?」

「是。」

「女媧後裔?」

「是。」

一貧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有太多東西——慶幸、震驚、困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苦澀。他睜開眼,視線越過我的肩膀,落在靈兒眉心的硃砂印上,看了很久。

「貧道以為,」他慢慢地說,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她早在多年以前,就該與水魔獸同歸於盡了。」

這句話一出口,我心裡最後那點疑慮也散了。

他確實是另一個世界的李逍遙。那個世界沒有我,沒有穿越者攪亂劇情,靈兒在苗疆祭起女媧之力封印水魔獸,化作漫天光點,連屍骨都沒留下。他在那個世界守了半輩子寡,當了蜀山掌門,給自己取號一貧,然後在追殺姜世離的時候被一道光扯回四十年前。

「道長,」我放緩語氣,但身體沒有讓開,「你從哪裡來,為何會出現在南詔?」

一貧回過神,勉強把視線從靈兒臉上移開,乾咳了一聲,整理了一下情緒,才開口回答。

「貧道原本在追擊淨天教教主姜世離。」他摸了摸腰間的酒葫蘆,拇指在漆面裂紋上來回摩擦,那是個下意識的動作,看起來做了幾十年。「那廝盜走蜀山封存的一卷禁術殘卷,貧道一路從蜀山追到苗疆,眼看就要截住他,他卻忽然祭出一樣東西——」

「補天石?」我打斷他。

一貧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閣下知道此物?」

「知道。」我說。「我們也在找它。」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沒追問,繼續往下說。「姜世離祭出補天石,石中迸出一道白光,將他整個人吞了進去。貧道離得太近,也被那道光的餘波掃中。等貧道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荒野裡,身上的傷還在,但天時、地脈、星象全都變了。」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貧道後來才弄清楚——那道白光將貧道送回了四十年前。」

「所以你來南詔,是繼續追姜世離?」

「這是其一。」一貧說。他沉默了一會,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床榻方向飄。「其二是……貧道想著,既然回到了四十年前,或許能遇見當年的自己。或許能遇見她。」

他沒說「她」是誰,但不需要說。

「沒想到,」一貧苦笑了一聲,視線從靈兒身上移開,落在我臉上,「確實遇見了。只是她身邊站著的,不是當年的貧道。」

屋裡安靜了幾秒。

靈兒從我身後輕輕動了一下,我感覺到她伸手拽了拽我的衣角。我側頭看她,她沒說話,只是用那雙金色豎瞳望著我,眼神裡有一點詢問的味道。她在等我決定——要不要告訴這個老道士真相。

我轉回頭,看著一貧。

「道長,」我說,語氣平穩,「這個世界的你,當年拋棄了她。」

一貧的表情僵住了。

「什麼?」

「在蘇州客棧。」我面不改色地編下去。「你——或者說這個世界的李逍遙——因為害怕捲入拜月教的追殺,在蘇州客棧丟下她一個人跑了。我當時正好路過,見她被黑苗人圍困,出手救了她。從那之後,她便跟著我。」

這不是事實。我知道。靈兒也知道。但她沒有出聲反駁,只是安靜地靠在我身後,手指還拽著我的衣角,沒有鬆開。

我選擇不對他說實話。不是因為心虛,而是因為沒必要。這個老人已經背了半輩子的悔恨與孤獨,不需要再知道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親眼看著靈兒選擇了別人,還被要求天亮前離開。那些細節對他來說,不會是解脫,只會是另一把刀。

一貧聽完我的話,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站在那裡,背靠石牆,右手握著酒葫蘆的細頸,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眼神落在靈兒身上,又像是穿透了她,在看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忽然明白他在看什麼——他在看另一個世界的趙靈兒。那個在他面前化作光點、他伸手去抓卻什麼也沒抓到的趙靈兒。

「貧道……」他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石面,「貧道當年,確實是個混帳。」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我聽得清清楚楚。他用的是「貧道」,不是「當年的我」。他已經把那個二十出頭的李逍遙和自己分開了,可語氣裡的自責,卻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他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從胸腔深處一直嘆到嗓子眼,像是要把幾十年的沉積一次吐出來。然後他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隻青瓷小瓶,瓶身只有拇指寬,瓶口塞著紅布,看起來樸素得不像什麼貴重東西。

「這是蜀山的九轉還靈丹。」他把瓷瓶放在桌上,沒有推過來,只是放在那裡。「以千年雪蓮為引,輔以九味靈藥煉製,對女媧血脈的靈力恢復有奇效。貧道只有這一粒,請給……請給她服用。」

我看著桌上那隻瓷瓶,沒有立刻去拿。

「道長,這丹藥——」

「放心,沒有毒。」一貧苦笑,擺了擺手。「貧道若要害人,不會選在這種地方。」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我是想問,你為什麼願意拿出來?」

一貧沉默了一會,然後抬起頭,看著我身後靠在床頭的靈兒。靈兒也在看他,目光平靜,沒有怨恨也沒有親近,就像在看一個素未謀面的老人。那種目光比任何怒罵都要殘忍,因為它意味著她根本不在乎。

「貧道欠她一條命。」一貧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吵醒什麼。「不是這個世界的她。是貧道那個世界的她。但那條命,貧道還不了。現在能做的,只有這個。」

我看著他,沒有再多問。伸手拿起桌上的青瓷瓶,拔開紅布塞,一股清冽的藥香立刻漫出來,像是雪地裡開的花,冷而乾淨。我倒出丹藥——一粒拇指大的白色藥丸,表面有淡淡的光澤,在掌心裡散發著微微的暖意。

「靈兒。」我轉身坐到床邊,把藥丸遞到她唇邊。「吃下去。」

靈兒低頭看了看藥丸,又抬頭看了看我,沒有猶豫,張嘴含住藥丸吞了下去。她的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眉心微微皺起。

幾秒鐘後,她眉心的硃砂印開始發光。

不是那種刺眼的金光,而是溫潤的、像燭火一樣的暖光。光從硃砂印中心向外擴散,沿著她的經脈緩緩流動,像一條極細的溪流在乾涸的河床裡重新淌過。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蒼白轉為淡粉,唇色也慢慢恢復了一點血色。

靈兒睜開眼,金色豎瞳裡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光澤。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五指緩緩收攏又鬆開,指尖有細碎的雷光一閃而逝。

「靈力在恢復,」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敢相信,「雖然很慢,但確實在恢復。」

我轉頭看向一貧。他站在石牆邊,看著靈兒眉心的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笑了。不是苦澀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釋然。

「多謝道長。」我說。

一貧搖了搖頭,沒接話。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我藏在身側的斷腕上。剛才忙著攔他,後來又忙著給靈兒服藥,我一直沒坐下來處理傷口。石公望的赤血毒焰雖然燒焦了創面止血,但那是暴力止血法,創口周圍的皮肉被高溫灼得焦黑,邊緣已經開始泛紅發炎。

「閣下的手,」一貧皺眉,「讓貧道看看。」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把斷腕從身後拿出來。一貧走近兩步,彎腰仔細看了看傷口,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伸手——動作很慢,讓我能看清楚他的每一個指節——按在我斷腕上方三寸的位置,閉上眼睛。

一股溫熱的真氣從他的指尖透入我的經脈。那不是蜀山劍氣那種凌厲剛猛的勁道,而是綿長的、沉穩的、像老樹根一樣扎實的內息。真氣順著我的經脈往下走,在斷腕創面處停住,然後像一層無形的繃帶一樣,將那些還在滲血的微血管一根一根封住。

我感覺到創口處的灼痛感在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麻木。幾分鐘後,一貧收回手,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他喘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塊乾淨的灰布,熟練地替我纏上斷腕,打了個結。

「貧道只能做到這樣。」他說,語氣帶著歉意。「筋脈已斷,骨頭也碎了,真氣只能封住血管、壓下炎症。要完全癒合,得靠她自己。」他看了靈兒一眼。「女媧血脈的再生之力,若能恢復到三成以上,斷肢重生不是難事。」

「多謝。」我說。這次是真心實意的。

一貧退後兩步,重新靠上石牆。他拿起腰間的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貧道該走了。」他說,語氣平靜。「姜世離還在外面,貧道得繼續追。」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的衣襟,朝我和靈兒各拱了拱手。他的視線在靈兒臉上多停了一息,然後移開,轉身往門口走。

「道長。」靈兒忽然開口。

一貧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多謝你的丹藥。」靈兒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願你……一路平安。」

一貧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落下,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的天已經濛濛亮了,灰藍色的晨光從門縫裡擠進來,照在桌上那隻空了的青瓷瓶上。我走到門口,看著一貧的背影沿著碎石小路越走越遠,酒葫蘆在他腰間輕輕晃動,道袍的下擺沾滿了露水與塵土。

他沒有回頭。

我把門關上,回到床邊坐下。靈兒往旁邊挪了挪,把頭靠在我肩膀上,閉上眼睛。我感覺到她體內那股微弱的靈力正在緩緩流轉,像春天第一道融化的雪水,雖然細,但確實在流動。

「裴兒。」她閉著眼睛,輕聲說。

「嗯。」

「那個老道士……他認識我,對不對?不是這個世界的我,是另一個世界的。」

我沉默了一會,然後點頭。「對。」

「那個世界的我,死了,對不對?」

我沒說話。靈兒也沒再問。她只是把臉埋進我的肩窩,輕輕蹭了蹭,然後吐出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幸好,」她說,聲音悶悶的,「我遇到的是你。」

油燈早已熄滅,晨光從窗縫裡一寸一寸地漫進來。我低頭吻了吻她的髮頂,右手環住她的肩膀,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