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草堆散發著陳舊的黴味,混著我斷腕滲出的血腥氣,在石屋裡凝成一團揮不開的濁霧。
我背靠石牆,右手搭在靈兒肩上,指尖能感覺到她鎖骨微微的起伏。她蜷在乾草堆上,眉心那顆硃砂印還是黯淡的,只剩最中心一點極淡的金色,像隔著濃霧看一盞快熄的燈。她的呼吸淺到幾乎聽不見,我只能靠掌心裡那點微弱的體溫確認她還活著。
斷腕的冰層早就化了。靈兒最後榨出的那縷冰霜靈力,只夠封住傷口一炷香的時間。現在斷面參差的皮肉裸露在外,血珠一顆接一顆滲出來,沿著腕骨邊緣滑落,滴在乾草上,洇成一小片暗紅。痛覺從斷口一路燒到肩膀,像有人拿燒紅的鐵釘沿著骨頭縫隙往裡敲,每一次心跳都把它推得更深一寸。
我沒動。不是不能忍,是不想動。我怕我一動,搭在她肩上的手就會滑開,她就會在昏迷中覺得冷。
窗外天色從墨黑轉成深藍,又從深藍慢慢泛出一線魚肚白。南詔的黎明來得很快,王宮尖塔上的冷光還沒褪盡,東邊山脊已經鑲上了金邊。晨光從石屋門縫和破窗的裂隙裡漏進來,在地面畫出幾道細長的光柱,灰塵在光裡緩慢翻滾。
靈兒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輕,輕到我以為是錯覺。但緊接著她的眉心蹙得更緊了,嘴唇翕動,喉嚨裡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悶哼。我立刻傾身向前,右手從她肩膀移到她臉頰上,拇指輕輕摩挲她顴骨邊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淤青。
「靈兒。」
她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那雙眼睛不再是金色的豎瞳,恢復成平常的深褐色,但眼白佈滿血絲,瞳孔對光的反應很慢,眨了好幾下才勉強聚焦在我臉上。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她的視線從我臉上往下移,落在我左臂末端那截參差的斷面上。血還在滲,順著腕骨滴到她身側的乾草上,已經積了一小灘。
她眼睛紅了。
不是哭,是眼眶瞬間充血,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她掙扎著想撐起身,手肘在乾草堆上滑了兩下才勉強把自己撐起來半截,另一隻手伸過來想抓我的斷腕,指尖在半空中顫抖,還沒碰到就縮了回去,好像怕碰碎什麼。
「手……你的手……」
那聲音破得像裂帛。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刮出來的,帶著砂紙磨過般的粗礪感。
我用右手接住她伸過來的手,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輕輕握緊。「沒事,會好起來。」
她搖頭,動作很大,扯得她自己一陣暈眩,身體往側邊歪過去。我連忙用右臂攬住她的肩,把她撈回來靠在我胸口。她額頭抵著我鎖骨,呼吸又急又淺,我能感覺到她胸口起伏的頻率亂成一團。
「讓我……幫你止血……」她把話說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要喘一口氣,但我聽得很清楚。她不是說「想」幫我止血,是說「讓」我幫你止血。命令句。已經虛弱成這樣了,語氣裡還帶著那股不允許商量的倔。
她把右手從我掌心裡抽出來,攤開手掌,將掌心貼在我斷腕的側面。我感覺到她體內那股殘存的靈力沿著手臂往掌心匯聚——只有一絲,真的只剩一絲,像蠟燭燒到盡頭前最後那截棉芯上的微光,隨時會滅。她催動靈力的時候指尖在抖,額角滲出一層薄汗,眉心那道硃砂印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我把右掌覆在她手背上,輕輕壓住。「先養自己。」
她抬頭看我,眼底全是紅絲,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的手……斷了。」她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嗓子像被砂紙磨過,氣音裡夾著破損的震顫。「我……不能……看著……」
「靈兒。」我把語氣壓得很輕,但沒有讓步。右手壓在她手背上不讓她繼續催動靈力。「妳現在體內的靈力連點一盞燈都不夠。幫我止血,妳會再昏過去。你需要時間好好復原身體,我們還得去找姜世離。」
她愣住了。
不是因為我的語氣,是因為我說「找姜世離」。她的眼神從我斷腕上移到我臉上,眨了兩下,似乎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然後她把頭靠回我胸口,不再掙扎,手也鬆了勁,軟軟地搭在我手腕邊,不再試圖催動靈力。
「對不起。」她啞著嗓子說。
我把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眼睛。她的頭髮裡還殘留著地宮的潮黴味,混著乾草的清香,聞起來讓人心疼。「道什麼歉,妳的冰霜靈力幫我凍住傷口撐了好幾個時辰,不然我現在連坐在這裡的力氣都沒有。」
她沒回話,只是把臉往我胸口埋得更深了一點。我感覺到她肩膀在抖,但沒有哭出聲。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層。晨光從破窗照進來,正好落在她側臉上,把她耳際那幾縷散落的碎髮染成淺金色。我低著頭看她,她右邊鎖骨上那道結痂的傷痕還在,那是拜月教的神殿裡被鐵針扎的,後來癒合了,但痂還沒脫落。她的頸側有幾道淺淺的紅痕,是地魔獸觸手綑縛時留下的,正在慢慢退成淡粉色,下體也不再流血。
還活著。我在心裡又跟自己說了一遍。只要她還活著,這些傷都能靠女媧血脈的再生能力從根本上癒合。但如果女媧之力被地魔獸吸乾了——
「靈兒。」我壓低聲音。她在我懷裡動了一下。我問:「體內靈力,還剩多少?」
她沉默了一會,右手從我腕邊抬起來,在掌心凝聚了一縷金光。那光細得像絲線,剛成形就開始明滅不定,閃了三四下之後,熄了。她把手垂回去。
「一絲。」她的氣音很輕,但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接受的事實。「像快熄的燭火,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滅。」
我胸口發悶。女媧之力是她的本源。地魔獸不只要了她的身體,還要了她的根基。我不知道這一絲靈力能不能靠她的再生體質慢慢養回來,還是說,這就真的只剩最後一點餘燼了。
但我沒把這些話說出口。我把她往懷裡摟緊了一點,說:「夠了。上次在金蟾鬼母那裡妳也是被吸到脫力,後來在南詔城外還能用雷光擊昏衛兵。妳的恢復速度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快。」
她輕輕搖了一下頭,沒反駁,也沒接話。過了一會,她把頭從我胸口抬起來,看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光,問:「補天石……不在宮裡,怎麼辦?」
「去找姜世離。」我說得很乾脆。「地宮陣法凹槽是空的,說明他拿到補天石之後已經離開王宮了。石長老說他正在開啟淨天教封印,那補天石一定在他身上。我們去淨天教總壇,或者去封印所在地。只要找到姜世離,就能找到補天石。」
她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晨光落在她臉上,把那些淤青和紅痕照得很清楚,但她眼底的疲憊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凝結。不是金光,不是靈力,是比靈力更根本的什麼。
「我還能戰鬥。」她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口氣吐出來的,但語氣穩得像釘子釘進木板裡,不晃不動。她說完之後轉頭看我,眼睛還是紅的,嘴唇還是乾裂的,鎖骨上的傷痂還沒脫落,手腕上那圈紫黑色的淤痕也沒消退。但她看著我的眼神不是求助,不是逞強,是陳述。
我很慢很慢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對她點了點頭。沒有說「妳先休息」,沒有說「別勉強」。因為我知道她說這句話不是為了讓我安慰她,而是為了告訴我——她沒有被打垮。
上一次在金蟾鬼母那裡,她宣告「我再信你我就是傻子」。現在她說「我還能戰鬥」。中間隔了大量的傷口、大量的血、大量沒說出口的眼淚,但她還是站在這裡,坐在這堆發黴的乾草上,靠在我懷裡,用一副破鑼嗓子說她還能打。
我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頭頂。
「我知道。」
她沒有抬頭,但我感覺到她嘴角貼在我胸口的位置,微微彎了一下。
我撕下袍角的一條布,用右手配合牙齒在斷腕上繞了好幾圈,紮緊止血。雖然比不上正經的包紮,但至少不會再一直滴血。做完這件事之後我重新坐下,和靈兒並肩靠在石牆上。她側著身子,頭枕在我右肩上,眼睛望著窗外那方越來越亮的天空。我的手搭在她肩上,她的手指輕輕勾著我袍子袖口的邊緣,沒有說話,也沒有睡著。
我們就這樣靠著,看天色由灰轉金,聽遠方市集逐漸甦醒的騾叫和人聲。
過了許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是靴底踩在碎石路上的細碎沙響,不是衛兵的鐵靴,也不是市井百姓的布鞋。那人走得很慢,步履之間有種老人才有的停頓節奏,但落腳並不沉重,反而很穩,像長年習武的底子。
我在聽到腳步聲的第一瞬間就從牆邊站了起來,用右臂把靈兒往身後護住,側身挪到門邊,把背貼在門框上,瞇著一隻眼從門縫往外看。
一個老道士站在石屋外十來步遠的地方,正猶豫著要不要再靠近。他穿了件洗到發白的灰色道袍,肩上掛著一隻舊酒葫蘆,腰間配一把沒有劍穗的長劍,劍鞘磨得包漿發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頭髮全白了,在腦後鬆鬆綰成一個髻,鬢邊幾縷碎髮被晨風吹得飄起來。臉上的皺紋很深,眉骨高聳,眼眶凹陷,嘴唇乾薄,下巴有道舊疤。
我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後腦勺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
那是李逍遙。
不是我們在水月宮裡見到的那個睡乾草蓆、為姥姥上香掃地的青年李逍遙。眼前這個人,至少六十歲了。
他的眼睛是年輕李逍遙絕不會有的那種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看盡世事之後沉澱在眼底的倦意。他站在那裡,背微駝,右手按在劍柄上,但握劍的姿勢很鬆,不是戒備,是習慣。他的視線掃過石屋門口,停了一下,乾咳兩聲,然後開口說話。
「屋裡可有人在?」
聲音沙啞,但中氣還算足。語氣溫和,帶著老派江湖人的禮數。不是來尋仇的,也不是來盤查的。倒像路過討口水喝。
我沒立刻應聲。腦子飛快地運轉。這個時間線的李逍遙才二十出頭,不可能一夜之間老成這樣。這裡是南詔,離餘杭何止千里,就算他收到消息趕過來,也不可能比我還快。況且他身上這件道袍的磨損程度,腰間那把劍鞘的包漿,還有肩上那隻酒葫蘆的漆面裂紋,全都指向一個結論——這個人已經用了幾十年。
時空珠碎裂,攪亂了整個時代的時間線。姜世離從四十年後提前出現。那眼前這個老道士……
「屋裡有人嗎?貧道路過此地,聞到血腥味,若有傷者,貧道可略盡綿力。」
他又說話了,語氣誠懇,沒有強闖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側頭往門縫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溫和,但視線對上我藏在門縫後的目光時,他愣了一下。
不是警覺,是困惑。
我深呼吸一次,做出決定。
我把門拉開,整個人先踏出去一步,擋在門口,右臂垂在身側,斷腕藏在身後。老道士看到我出來,下意識退後半步,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搜尋記憶卻什麼也沒找到。
「請問閣下是?」他拱手,客客氣氣地問。
「你先別問我是誰。」我說,語氣不算客氣也不算不客氣,視線緊鎖著他的臉。「你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他怔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會被一個斷了手的年輕人這樣直白地反問。但他沒動氣,只是摸了摸腰間的酒葫蘆,苦笑了一聲。
「貧道一貧,蜀山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