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長老的身影化成一團燃燒的烈焰,像一柄燒紅的鐵鎚狠狠撞在地魔獸的側腹上。轟的一聲悶響,地宮裡的燭火全數搖曳,熱浪撲面而來,我聞到皮肉燒焦的氣味——不是靈兒的,是石長老自己的。
「走——!」他的吼聲從火焰中心炸開,沙啞得不像人聲。
地魔獸發出尖銳的嘶叫,纏著靈兒的觸手瞬間鬆脫。靈兒的身體像斷了線的紙鳶往下墜,我拖著斷腕連滾帶爬撲過去,右臂接住她。她撞進我懷裡,體溫低得嚇人,整個人都在發抖,腿間淌下的血混著濁白的黏液,染濕了我的褲腿。
「靈兒……靈兒!」我用右手拍她的臉頰,她半睜著眼,金色豎瞳的光忽明忽暗,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只溢出幾聲氣音。
我咬著牙把她往懷裡攬緊,回頭看石長老的方向。老者的身軀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一團人形的火,紅光從火焰核心往外炸裂,每一道光芒都像刀刃般劈在地魔獸身上。那怪物被逼得連退數步,暗紅色的眼睛被火光映得發亮,低吼聲裡頭一次夾雜了痛楚。
「赤血毒焰——」石長老的聲音從火焰裡傳出來,帶著一種蒼涼的決絕,「以老身殘軀,換少主人一線生機,值了!」
他語音未落,紅光驟然炸開,整個地宮都劇烈震動起來。我被氣浪掀翻,後背撞上石壁,靈兒從我懷裡滾落,癱軟在地上一動不動。我伸長右手想去撈她,手指離她的肩膀只差一寸,卻怎麼也搆不著。
爆炸的餘波散去,煙塵中我看見地魔獸的半邊軀體被炸得稀爛,右側的鐮刀斷裂,焦黑的碎肉掛在骨架上,暗紅色的眼睛熄了一半。但牠還沒死。牠殘存的左半身抽搐著,那根青黑色的巨根仍舊昂然挺立,龜頭上的黏液混著靈兒的血,正一滴滴往下淌。
然後牠動了。
一條觸手從牠左肩裂口處竄出,快得像鞭子,啪地纏住靈兒的腳踝。我連喊都來不及喊,靈兒的身體就被拖了回去。她軟得像一團破布,在地上留下一道濕紅的拖痕,背脊撞上地魔獸的殘軀時發出一聲悶響。
「不——」我的吼聲在喉嚨裡撕裂。
地魔獸那根東西又頂了上來。靈兒的雙腿被觸手掰開,穴口還紅腫著,之前被侵犯時撐出的縫隙尚未閉合,龜頭就直接抵了進去。她身體猛地一彈,喉嚨裡溢出一聲乾涸的呻吟,眼睛睜開了一下,金色豎瞳裡倒映著我的臉。
但這次不一樣。地魔獸沒有抽送。那根青黑肉柱插在她體內靜止不動,表面的血管卻開始脈動——一鼓一鼓的,像在吞嚥什麼。我看見靈兒眉心那顆硃砂印開始發光,先是淡淡的金色,然後越來越亮,光絲從她額間抽離,順著她的小腹往下流,被那根東西吸了進去。
牠在吸收她的女媧之力。
地魔獸被炸爛的右半身開始蠕動。焦黑的碎肉底下冒出粉色的新芽,骨茬重新生長,斷裂的觸手一截一截往外延展。那些熄滅的眼珠一顆顆重新亮起,暗紅色的光比之前更盛。
靈兒的身體在乾癟。她的臉頰陷下去,鎖骨的輪廓變得鋒利,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的枯枝。她連呻吟都發不出來了,只剩喉間微弱的顫動,金色豎瞳的光正在一點一點熄滅。
「靈兒——」
我的視野裡只剩下她。斷腕的痛突然消失了,周圍的聲音也消失了,我只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兩下,然後越來越快,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裂開。
腦袋裡「嗡」的一聲炸開,像有一層薄膜被撕破了。我的感知突然擴張到前所未有的範圍——我能聽見地魔獸體內黏液的流動聲,能聞到牠傷口腐肉的酸臭,能看清牠每一條觸手的肌肉紋理。我的身體不再感到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壓倒一切的力量。
二階基因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右腳一蹬,石板地在我腳下裂成蛛網狀的碎紋,身體像出膛的砲彈撞進地魔獸身前。牠的觸手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一拳砸在那根還插在靈兒體內的青黑巨根上。
「喀」的一聲脆響,像折斷一根粗大的骨頭。那根東西從中段斷裂,黑血噴了我滿臉,剩下的半截還卡在靈兒穴口,軟趴趴地垂下來。地魔獸發出淒厲的慘叫,殘存的觸手全數朝我抽來,我看也不看,右手化掌為刀,以氣凝劍,橫掃而出。
劍氣劃過,四條觸手齊根斬斷,黑血像下雨一樣灑落。我沒有停,右拳緊握,一拳擂進牠胸腔的裂口,骨頭碎裂的手感從指節傳上來,我聽見肋骨斷裂的聲響,拳頭一路砸穿筋肉,從牠後背透了出來。
地魔獸還在掙扎,牠那顆畸形的頭顱朝我俯衝,滿口利齒張開,腥風撲面。我左手沒了,但我還有右手——我抽出貫穿牠胸膛的手臂,五指成爪,一把扣住牠的下顎,用力往上掰。
「嘎啦——」骨節脫位的聲音。怪物的嘴被我硬生生掰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喉管暴露在我眼前,黑血從破裂的血管裡噴湧。我右拳再次蓄力,從牠下顎往上貫,拳鋒穿透舌根、穿過上顎,一路砸進顱腔。
最後一拳。
我感覺自己的拳頭撞碎了一團軟韌的東西——是牠的腦。地魔獸全身猛地一抽搐,那些暗紅色的眼珠同時熄滅,巨大的軀體向後仰倒,轟然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我從牠顱腔裡抽出拳頭,手背上全是黑血跟碎肉。地宮裡安靜下來,只剩燭火輕微的劈啪聲,和我自己粗重的喘息。
靈兒還躺在地上。那半截斷根仍插在她體內,青黑色的肉塊隨著她微弱的呼吸輕輕顫動。我跪下去,用右手握住那截斷根,盡可能輕地往外抽。黏膜剝離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靈兒的身體抖了一下,眉心緊蹙,卻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把那截東西甩在地上,脫下外袍裹住她。她的身體輕得像一把乾柴,鎖骨的硃砂印黯淡得幾乎看不見,唇色蒼白如紙。我伸手探她的鼻息——還有,很淺,但還在。
「靈兒,沒事了……沒事了……」我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她沒回應。她的眼睛閉著,長睫毛一動不動,腿間還在滲血,穴口腫得不成形狀,周圍的皮膚泛著青紫。我用手掌按住她小腹,試圖用氣感應她體內的靈力流動——空蕩蕩的,像一口被抽乾的井。
我恨自己沒有早一步解開基因鎖。恨自己左手斷得太快。
就在這時,靈兒的眼睛忽然睜開了一條縫。金色豎瞳裡沒有一絲光,濁得像蒙了層霧,但她確實在看我。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氣若遊絲地吐出一句話。
「你的手……」
她說的是我的左手——那截齊腕而斷的殘肢,斷面參差不齊,骨茬森白,血肉模糊。血已經不流了,不是因為凝血,而是因為失血過多,血管都癟了。我這才重新感覺到痛,一陣一陣的,像有人拿鋸子在骨頭上反覆拉扯。
「沒事,不礙事,倒是妳傷的很重....要撐住啊...」我咬著牙說,我的眼淚也不爭氣的掉下來。
靈兒的眼角滑下一滴淚,與我的淚合成一大滴。她抬起右手——那隻手抖得厲害,每一寸移動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指尖觸上我斷腕的傷口邊緣。冰涼的觸感從她指尖蔓延開來,一層薄薄的白霜覆上我的斷面,血被凍住了,痛覺也跟著被凍麻了。
是冰霜氣息。她榨出了體內最後一絲靈力,不是為了治自己,而是為了封住我的傷口。
白霜凝結成冰,冰層沿著我的手腕蔓延,把參差的斷麵包裹成一截晶瑩的冰殼。靈兒的手指從我腕上滑落,落在她身側,她眼簾闔上,頭一歪,徹底昏了過去。
「靈兒——」
我伸手探她頸側,脈搏還在,極弱,像隨時會斷的絲線。我把她摟進懷裡,她的頭靠在我肩上,呼吸拂過我鎖骨,輕得像一片落葉。
我抬起頭,環顧這座地宮。燭火仍在燃燒,中央的陣法凹槽空無一物,補天石並不在這裡。石長老已經化為灰燼,連一塊遺骨都沒留下,只有地上那枚碎裂的紅色玉珮殘片,證明他曾經來過。地魔獸的屍體橫陳在側,黑血從斷裂的巨根和顱腔裂口中汩汩流出,漫過石板,滲進陣法的紋路裡。
我用右臂將她橫抱起,她的重量壓在我胸口,像抱了一團隨時會散的霧。我轉身朝來時的螺旋石階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因為我知道自己不能再摔一次。
石階很長,陰暗潮濕,只有我手背上殘留的劍氣微光照路。靈兒在我懷裡一動不動。
走到石階中段時,一陣風從上方灌下來,帶著地面特有的草木氣息。我停下腳步,低頭看靈兒的臉。她眉心那顆硃砂印依然黯淡,但沒有完全消失——還有一絲極淡的金色,像餘燼裡的星火。
還活著。只要她還活著就能憑藉再生治癒自己!
石階盡頭,密道的木門半掩著,月光從門縫漏進來,在地面畫了一道銀白色的線。我側身擠過門縫,回到廢棄石屋,南詔的夜風撲面而來,帶著遠方市集殘留的炊煙味。
屋裡空無一人。石長老不會再回來了。
我把靈兒放在屋角的乾草堆上,她蜷縮著身子,眉心緊蹙,即使在昏迷中也沒能放鬆。我坐在她身旁,背靠著石牆,右手搭在她肩上,斷腕的冰層已經全化了,新的血珠從傷口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乾草上。
天還沒亮。遠處王宮的尖塔在月色下泛著冷光,那裡有補天石,有姜世離,還有我們回家的路。
但現在,我只想守著她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