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全亮,窗紙透進來的光是濛濛的青灰色。我睜開眼的第一個感覺是胸口壓著一團暖——靈兒還蜷在我懷裡,臉頰貼著我的鎖骨,呼吸又淺又長。她的左手搭在我腰側,那枚鉑金戒指在晨光裡泛著一線銀白。我沒動,讓她繼續睡。
過了一陣,外頭傳來石長老在院子裡掃落葉的聲音,掃帚刮過青磚,沙沙的。靈兒的睫毛動了動,眼皮掀開一條縫,仰頭看我。
「早。」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啞啞的。
「早。」我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她沒躲,反而往我懷裡又拱了拱,過了一會才慢慢坐起來。淺藍色的連身裙皺成一團,她用手掌壓了壓裙擺,又用手指梳了幾下頭髮,那縷白髮夾在黑髮裡,在暗室裡格外顯眼。
我翻身下床,疊好被褥。外頭石長老的腳步聲停在門口,隔著門板說:「少主人、裴公子,老朽煮了粥。」
「來了。」我應了一聲。
靈兒穿好鞋,站在床邊把那面從現代帶回來的髮簪別到腦後——那是她少數幾件從那個世界帶回來的東西之一,銀簪尾端雕著一朵小小的蓮花。她別好簪子,轉頭看我,晨光落在她臉上,眉心那點硃砂印顏色淺淺的。
吃早飯的時候,石長老坐在桌對面,給自己盛了一碗粥,沒急著喝,先開口:「王宮地宮的入口在正殿底下,白天衛兵太多,不好靠近。等天黑,老朽帶你們從另一條路走。」
「另一條路?」我放下筷子。
「嗯。」石長老拈著粥碗的邊沿,「巫後還在的時候,宮裡挖過幾條密道,其中一條通到地底祭壇的側壁。入口在王宮外牆旁一間廢棄的石屋裡,知道的人不多,拜月那幫人也不曉得。」他頓了頓,「但地宮裡頭有什麼,老朽就不敢說了。當年巫後封印淨天教的時候,只有她自己下去過。」
靈兒安靜地聽完,低頭喝了一口粥,然後說:「好,那就等天黑。」
石長老點點頭,又補了一句:「白天你們先到城裡走走,總悶在屋裡也不是辦法。南詔街市雖不比從前熱鬧,日用雜貨還是有的。」
我看了靈兒一眼,她沒反對。
吃完早飯,我牽著靈兒的手出了石長老家的大門。南詔城的街道比昨晚看起來寬敞些,兩旁是土牆和木頭搭的屋子,店鋪的門板一塊塊卸下來,擺出布匹、陶罐、乾貨。空氣裡有炭火和香料的味道,混著晨間的水氣。
靈兒走在我旁邊,腳步比前幾日輕快。她的視線四處轉,看什麼都新鮮——一個老婦人坐在矮凳上編竹籃,旁邊的鐵匠掄著錘子敲燒紅的鐵條,幾個小孩追著一條黃狗跑過去,狗叫著鑽進巷子。
她沒說話,但握著我的手沒有鬆開。
走過一個賣藥材的攤子,她停下來看了兩眼——大概是認出幾味姥姥以前用過的草藥。我沒催她,站在旁邊等。她看了一會,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再往前走了十幾步,她的腳步忽然慢下來。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是一個靠在牆角的小攤,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面前鋪了一塊褪色的布,上頭擺著幾樣零碎的小物件:舊髮簪、斷了一隻耳的陶瓶、幾枚磨損的銅錢,還有——一面巴掌大的小銅鏡。
鏡面泛著淡金色的光澤,不是那種刺眼的亮,而是溫潤的、像被歲月打磨過的舊金色。鏡緣刻著一圈細密的紋路,我看不懂那是文字還是圖案,線條彎彎繞繞的,像藤蔓又像水波。
靈兒沒說想要,但她站在那裡,目光黏在鏡子上,站了很久。
她沒有開口問價錢,也沒有伸手去拿,就是靜靜地看著。攤主老婦抬頭看了她一眼,也沒招呼,低頭繼續編手裡的繩子。
我放開她的手,蹲下來,拿起那面銅鏡。鏡面比看起來還要沉,入手微涼,翻過來看背面,刻的紋路延伸到整個鏡背,中央有一朵隱約的花形,像是蓮花。
「老人家,這個多少錢?」
老婦抬起頭,瞇著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靈兒,報了個數。不算貴,我從腰袋裡掏出幾枚銅錢放在布上。
我把銅鏡遞到靈兒面前。
她愣了一下,看看鏡子,又看看我,嘴唇微微張開,沒說出話。我沒催促,就舉著鏡子等。
她伸出雙手接過去,指尖碰到鏡面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她把鏡子翻過來看正面,又翻過去看背面,指尖沿著那圈紋路慢慢劃了一圈。
然後她低下頭,聲音很輕:「謝謝。」
她把鏡子貼在胸口,壓了一會,才小心翼翼地收進腰間的暗袋裡。收好之後,她抬起頭看我,眼眶有一點紅,但嘴角是彎的。
我沒多說什麼,重新牽起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中午的時候,我們在街尾找了一間麵攤。老闆是個光頭大漢,正在一鍋沸水裡煮麵,旁邊幾張矮桌矮凳,有幾個客人低頭吃著。我們找了張靠邊的桌子坐下,點了兩碗牛肉麵。
麵端上來,碗很大,湯麵上浮著幾塊燉得軟爛的牛肉和一把青蔥。靈兒拿起竹筷,先喝了一口湯,眨了眨眼,又喝了一口。
「好吃嗎?」
她點點頭,又低頭吃了一口麵。吃著吃著,她放下筷子,從腰袋裡摸出那面銅鏡,放在桌面上,一邊嚼麵一邊用指尖轉著鏡子看。鏡緣的紋路在午後的日光裡映出一圈細碎的光影,落在她掌心裡,一閃一閃的。
她看了很久,才依依不捨地把鏡子收回去,繼續吃麵。
我沒問她為什麼那麼喜歡那面鏡子。有些東西,不一定需要理由。
傍晚回到石長老的私宅,天色已經暗下來。石長老換了一身深色短褐,腰間別了一把短刀,手裡提著一盞沒有點亮的油燈。他看見我們進門,只說了兩個字:「走吧。」
我們跟著他穿過幾條窄巷,繞到王宮外牆的東北角。那裡有一間破敗的石屋,屋頂塌了一半,木門歪斜地掛在門框上,門縫裡長出雜草。石長老推開門,走進屋內,在靠牆的角落蹲下來,手掌在牆根處摸索了一陣。
「喀」的一聲。
牆角的一塊石磚往內縮了一寸,露出一個拳頭大的凹槽。石長老把手伸進去,扳動了什麼,地面傳來沉悶的摩擦聲。我腳前不到三步的地方,一塊石板緩緩往下沉,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階。
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旁的石壁滲著水氣,空氣裡有潮濕的土腥味。石長老站在洞口,把手裡的油燈遞給我:「老朽守在這裡。這條階梯很長,到底就是地宮祭壇的側壁。老朽沒下去過,底下有什麼,只能你們自己應付了。」
他看了靈兒一眼,又補了一句:「少主人,萬事小心。」
靈兒點頭:「多謝石伯。」
我接過油燈,還沒點火,靈兒已經伸出手,指尖亮起一團淡金色的光。那點光不大,只夠照亮腳前三步的範圍,但比油燈穩定得多。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我身後,眉心硃砂印在金光裡泛著微芒,瞳孔縮成金色的豎瞳——她已經把女媧之力喚到隨時可以用的狀態了。
「走吧。」我說。
她點頭。
我率先踏上石階,她緊跟在後。
石階往下延伸,比我想像的還要長。每走十幾級就轉一個彎,像是一條盤旋向下的螺旋通道。兩旁的石壁摸起來是濕的,有些地方長了青苔,腳下的臺階卻很乾燥,像是有人定期清理過。
空氣越來越涼,但沒有風。我和靈兒的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裡迴盪,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階梯終於到了盡頭。眼前是一道石拱門,沒有門板,門洞裡一片漆黑。
靈兒舉高手,金色光往內探去,照出一小塊地面——是平整的石板地,沒有塵埃,表面光滑得像打磨過。
我踏進門內。
就在我腳掌落地的瞬間,我聽見一聲極輕的「嗡」。
然後,燭火亮了。
不是一盞一盞慢慢亮起來,而是同時——沿著圓形空間的弧壁,每隔三步就有一盞銅燈臺,燈臺上的蠟燭在同一瞬間全部點燃,火光跳了一下,隨即穩定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清清楚楚。
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地宮,直徑大約有十丈,高度至少兩層樓。弧形的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是文字,有些是圖案,線條交錯纏繞,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地面是整塊的石板,正中央有一個圓形的凹陷,直徑約一丈,凹陷的邊緣鑿著凹槽,通往四面八方的淺溝——那是某種陣法的痕跡,像是用來引導或匯聚什麼力量。
但這些都不是讓我停下腳步的原因。
讓我停下腳步的,是那些聲音。
從暗處傳來——粗重的呼吸聲,低沉的吼聲,像人,又像獸。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此起彼伏,在圓形的空間裡迴盪交織,分不清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我後退半步,肩膀碰到靈兒的。她站在我身後,金色的光從她掌心蔓延開來,沿著手臂攀上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裡。
「裴兒。」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很多東西。」
「看得出來。」我壓低聲音,目光掃過那些燭光照不到的陰暗角落。呼吸聲越來越多,越來越近,像是被火光驚醒的什麼東西,正在從沉睡中甦醒過來。
靈兒的金色豎瞳微微瞇起,她側過頭,往正前方的暗處看去。
我也看見了。
陰影裡,有一雙暗紅色的眼睛,正盯著我們。
然後是第二雙、第三雙、第四雙——暗紅色的光點一雙一雙亮起來,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圍成一個逐漸收緊的圓。
我沒有回頭,只是往後又靠了靈兒一點,低聲說:「準備好了嗎?」
她的指尖按上我的手腕,傳來一點溫熱。
「跟你一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