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雕紋在那處暗角裡陷下去半寸,發出極細的喀嗒聲。
我聽見身後傳來她輕微的抽氣。磚牆無聲滑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夾道,裡頭沒有窗,只有壁上嵌著兩顆拳頭大的夜明珠,散著慘白的光。
石長老率先進去,我跟在後頭,她最後。夾道不長,走了十來步便到盡頭,那是一間四方密室,正中一張石桌,桌上攤著一卷泛黃的羊皮地圖,四角用銅鎮壓著。
老人請她坐到石凳上,自己也尋了一處坐下,才緩緩開口。
「這三年,南詔變了太多。」他枯瘦的手擱在膝上,指節微微蜷起,「當年拜月那逆賊勾結妖邪,先害死了王上,又對外宣稱王上暴病而亡。滿朝文武,沒人敢吭一聲。」
我站在她身側,視線掃過牆上一幅褪色的壁畫,畫中隱約看得出是一名女子懷抱嬰孩。她的手指不知何時攥住了我的袖口,攥得很緊。
「後來,」石長老的聲音沉下去,「拜月帶著大批教眾追擊大理,說是要斬除女媧餘孽。那一戰打了三天三夜,大理城外屍橫遍野。可拜月沒能活著回來。」
他說到這裡,抬頭望了她一眼,眼眶泛紅。
「有人說,是巫后娘娘在天之靈顯聖。也有說是被一對年輕的男女擊殺。老奴查了三年,查不出是誰。」
她垂著眼睫,沒說話,只是將腕上的玉鐲轉了一圈又一圈。
「拜月死後,南詔亂了半年。」石長老接著道,「各方勢力爭搶王位,死了很多人。直到姜世離從北方領著一支鐵騎回來,一夜之間血洗了拜月教的餘黨,坐上了王位。」
這個名字撞進耳裡的瞬間,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姜世離。
淨天教教主,魔君之子,仙劍奇俠傳五的終幕黑手。
「姜世離?」我的聲音比預想中更啞,「你說他現在就是南詔王?」
石長老點頭,道:「此人手段狠絕,卻也穩住了局面。他對外稱攝政王,說是在等真正的王室血脈歸來。可誰都看得出來,那不過是說給百姓聽的場面話。」
我根本沒在聽後面這段。
姜世離。那個本該在四十年後才被封印破開、禍亂天下的男人,此刻居然坐在南詔的王座上。按照原本的故事線,他這時候根本還沒出生。
除非。
我的心跳快了兩拍。
除非他也擁有穿越時空的能力。或者,有人把他帶到了這個時間點。
「裴兒?」她察覺到我的不對勁,仰起臉看我,眸子裡浮起擔憂。
我壓下翻騰的思緒,低聲道:「沒事。繼續聽石長老說。」
「當年巫王待老身恩重如山,老身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在拜月手裡。而巫后也被逼死,不知所蹤。如今見著您,老身這條命,才算有了交代。」
她抿著唇,眼眶裡蓄滿了淚,卻強撐著沒讓它落下來。
我蹲下身,一隻手按在石長老肩上,將他扶起來。「起來吧。有話坐著說。」
石長老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石桌前,將那張泛黃的羊皮地圖推到一旁,露出桌面上刻著的細密符文。
「補天石的去向,老身其實略有所知。相傳女媧補天時遺落人間的五色神石之一,蘊含重塑天地之力。」他的手指點在符文正中央,
「在哪?」我心頭一緊。
「在姜世離的手裡。」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
她轉頭看我,臉上的血色淡了幾分。我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指尖冰涼。
「他拿補天石做什麼?」我問。
石長老的語氣變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在用那顆石頭,開啟淨天教的封印。」
淨天教的封印。
我的瞳孔猛縮。這就對了——姜世離之所以能在這個時間點出現,不是他自己穿越了時空,而是有人用補天石的力量提前解開了封印,把他放了出來。補天石蘊含的是女媧的創世之力,用來破除封印輕而易舉。
「封印之地在哪裡?」我逼問。
老人搖了搖頭,「老奴只知在王宮地底深處,具體位置查不到。姜世離對此防得極嚴,所有知情者,除了他自己的親信,全都滅了口。」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等她再睜開時,眼底的淚意已經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安靜卻不容忽視的堅定。
「裴兒。」她輕聲叫我。
「嗯。」
「不管面對姜世離有多兇險,我都要去,那是我們回去你的世界的重要靈石。」她說這話的時候,柔弱中帶著堅定。
我沒有答話,只是將她拉進懷裡,掌心貼在她後背,感覺著她細微的顫抖慢慢平復下來。
密室的夜明珠冷光落在我們身上,石長老識趣地別過臉去,望向牆上那幅褪色的壁畫。
她的鼻息拂在我鎖骨間,溫溫的輕得像一片羽毛。我低下頭,嘴唇蹭過她的髮頂,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草香。
「妳怕嗎?」我問得很低,只讓她一個人聽見。
她在我的懷裡安靜了一會,才小聲說:「怕。可是你在這裡。」
石長老清了清嗓子,從石凳上站起來,說:「公主,裴少俠,天色已晚。若不嫌棄,老奴在西城有一處私宅,可供兩位今晚安歇。明日老奴再設法打探封印之地的入口。」
我與她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老人吹熄石桌上的油燈,領著我們沿原路返回。夾道裡依舊只有夜明珠的冷光,三人的腳步聲疊在一起,輕而謹慎。她走在我前面,垂在肩後的長髮隨步伐輕輕晃動,偶爾擦過我的手臂。
離開藏經閣時,外頭的夜色已濃得化不開。風從南方吹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那是南詔王城獨有的味道,混著鐵鏽與香料。她停下腳步,仰頭望向夜空,星子在雲隙間明滅不定。
我也停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卻沒看出什麼特別。
「小時候,姥姥說過天上的每一顆星,都是一個還沒回家的魂。」她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裴兒,我們的女兒,現在在看同一片星星嗎?」
我的心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會回去的。」我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拿到補天石,就回去。與霏兒團聚。」
她轉過臉來,對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像水面上盪開的漣漪,轉瞬就散了,卻足夠讓我看見她眼底的柔軟。
石長老領著我們穿過幾條漆黑的窄巷,來到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前。他開了鎖,將鑰匙交給我,低聲叮囑了幾句關於明日碰面的時辰與地點,便匆匆消失在巷口。
院子不大,正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在燈罩裡安靜地燒著。她坐到床沿,解下頸間的玉佛珠與五毒珠,擱在枕邊。珠子碰在木頭上,發出幾聲悶悶的叮咚。
我把房門閂好,轉過身時,發現她正看著我。那雙眼裡沒有欲念,只帶著一種沉沉的疲倦,還有一點說不清的依賴。
「躺下吧。」我走過去,蹲下身幫她脫了鞋,將她按進被褥裡,「明天還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