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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轉女媧後裔-趙靈兒的命運

85 · 石長老

我順著那一格一格的高聳木架摸過去,指尖沾滿了陳年灰塵。藏經閣裡瀰漫的紙頁黴味混著檀香,燻得我喉頭發緊,只能壓低呼吸,把全副精神都放在辨認書脊的圖樣上。

靈兒在那排直抵穹頂的書格前停住,抽出一冊薄薄的帛書,翻開兩頁又輕輕合上。「這本記的是南詔王族祭祀舊儀,並非我們要找的頑石記載。」她的聲音壓得很輕,像怕驚動滿樓沉睡的古卷。

我正想應聲,頭頂銅燈的火苗猛地一跳。一道蒼老渾厚的嗓音從螺旋梯上方灌下來,震得滿室空氣發沉。

「大膽賊子,竟敢夜闖藏經閣!」

那聲音像實心的鐵錘砸在胸口。我幾乎是本能地跨前一步,把靈兒護在身後,右臂橫在她身前。她沒有躲,只把玉佛珠握進掌心,指節繃得發白。

螺旋梯上緩步走下一名灰袍老者,鬚髮皆白,身形高大,枯瘦的面孔上嵌著一雙亮得嚇人的眼睛。他每一步踏在石階上,都像踩在我心口,壓得人喘不過氣。腰間一串骨質念珠隨步伐輕輕相擊,發出細碎的喀嗒聲。

我低聲朝靈兒道:「等下若我攔不住,妳先帶玉珠退出塔外。」

她搖了搖頭,頸間那枚五毒珠與玉佛珠碰在一起,泛起幽光。「我不走。」

老者站定在大廳中央,離我們不過兩丈。他袍袖微微一抖,一道無形氣浪便朝正面壓過來,勁風捲起滿樓塵灰,逼得我衣襟獵獵翻飛。

靈兒先一步出手。青藍色的雷弧自她指尖暴起,迎著那道氣浪撞上去,半空裡劈啪一陣炸響,焦味竄進鼻腔。雷光碎裂成十數道細小電花向四面迸開,勉強抵住了正面勁氣,可餘勁仍擦過我的肩膀,像被生鐵棍掃中,右臂登時一股悶痛竄到頸側。

我顧不得疼,心口裡那根緊繃的弦猛地崩斷。基因鎖全開的剎那,眼前一切都慢了下來——老者衣袍上的每一道褶皺,他腳下石板的塵埃浮動,甚至燈火跳動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力量從脊骨深處轟然湧出,我矮身朝他左側切進去,拳頭直取他腰肋空隙。

這一拳的速度遠超尋常江湖好手。可那老者只把身子斜了半寸,我的拳風便擦著他的灰袍滑過去,連一片衣角都未打實。他反手一探,五指如同鐵鉗般扣住我肘彎麻筋,我整條手臂的力量像被抽乾了似的半點勁都使不上來。

我咬牙忍痛,另一隻手向他腕子下緣撩去,想逼他鬆手。哪知他右袖早已拂到我胸口,看似輕飄飄的一下,我整個人卻像被奔馬撞中,雙腳擦著青石地面退出七八尺遠,鞋底磨出兩道淺白痕跡。

「裴兒!」靈兒嗓音發急,玉佛珠脫手懸在半空,一張青藍雷網從珠內張開,朝老者當頭罩去。每一道電弧都粗如拇指,在空中扭曲爆響,把老者左右兩側退路全部封死。

老者冷哼一聲,不退反進,大口一張,喉間滾出一聲低喝。那喝聲像古鐘撞響,肉眼可見的聲浪與雷網在半空相撞,電花如碎雪般四散飛濺。我趁他分神之際再度撲上,拳腳連番往他要害招呼。基因鎖全開的狀態下,我每一擊都帶著打碎石板的力道,可落在他身上卻像打進深潭,勁力盡數被化去,連讓這老家夥晃一晃都做不到。

又過了十餘招,我的呼吸已經粗重如牛喘,出拳速度也一點一點慢下去。那老者似乎失了耐心,雙袖齊齊一抖,兩道氣勁宛如活蛇般纏上我的腳踝。我還沒來得及變向,整個人便被掀翻在地。緊跟著他單手虛空一抓,一股強橫的吸力將我直接拽到他腳邊。他抬腳踩住我的後肩,力道不重不輕,卻正好把我釘死在地上,半分都動彈不得。

「再動一下,我便斷他肩骨。」他沉聲道,目光落在靈兒身上。

她的雷光停在指尖,微喘著眼底滿是掙扎,卻終究沒有再放出來。

我被踩在地上,側臉貼著冰冷的青石板,肩胛骨被踩得隱隱生疼。但這老傢夥說要斷我肩骨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這種不帶殺氣的威脅反而最讓人心裡發毛。

老者沒有繼續對靈兒出手,也沒有再多看一眼地上散落的古籍。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我後腦杓上,語氣緩了幾分,卻仍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老朽在此鎮守藏經閣二十餘年,從未見過有人能從我手下走過五招。你這小子年紀輕輕,方才那幾下卻能逼我連出七成力,倒有幾分本事。」

他頓了頓,腳上的力道鬆了一絲:「老朽不殺無名之輩。說,你們夜闖藏經閣,所為何事?」

我還沒開口,靈兒已經往前踏了一步。她手裡的雷光已經熄了,玉佛珠落回掌心,被她緊緊攥著。燭火映在她臉上,把那道眉心的硃砂印照得格外清矙。

「我們來找東西。」她的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沒有一絲發顫:「找一塊叫補天石的古物記載。」

「補天石?」老者的腳從我肩頭移開半寸,語氣裡多了一絲詫異:「那是女媧補天遺留的傳說之物,你們找它做什麼?」

我趁他腳力稍鬆,吸了口氣,啞著嗓子說:「我們需要它修復一件東西。一件能帶我們回家的東西。」

這話說得含糊,但我實在摸不清這老傢伙的立場,不敢把時空珠的事全撂出來。

老者沉默了。滿室的灰塵在燭光裡緩緩浮沉,他踩在我肩上的腳終於完全移開,退後一步。

「起來說話。」

我翻身躍起,肩膀隱隱作痛,警惕地將靈兒護在身側。方才還廝殺得那般兇狠,這老人眼底的殺氣卻已褪得乾乾淨淨,此刻只餘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在燈下打量著我們。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靈兒臉上,又從靈兒臉上移回我臉上,來回掃了兩遍。忽然,他的視線定在了靈兒臉上,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一般,肩頭明顯一震。

燭火搖曳的光落在靈兒眉心的硃砂印上,那點殷紅在昏暗裡格外醒目。老者盯著那道印記看了許久,目光又移到她的眉眼、鼻樑、下頷,像在辨認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他的嘴唇開始微微發顫。

「姑娘……妳的相貌……」他的聲音乾澀得像從喉嚨深處生擠出來,帶著一種近於難以置信的顫抖:「妳和巫後娘娘,生得一模一樣。」

靈兒怔住了。

老者往前邁了半步,那半步踏得極輕,幾乎沒有聲響,可我分分明明從他眼裡讀出了一種近於急切的神色。他停下腳步,不再逼近,只是用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靈兒的臉,像要把她的五官一筆一畫刻進記憶裡。

「這眉毛、這鼻樑、這眉心的硃砂印……」他的嗓音越來越啞,說到後來幾乎是喃喃自語:「老朽在巫後娘娘身邊侍奉了十幾年,娘娘的容貌,老朽閉著眼都能描出來。姑娘,妳……妳可是姓趙?」

靈兒的睫羽顫了顫。她側過臉看了我一眼,我用眼神告訴她按兵不動。

「是。」她終於開口,嗓音雖輕,卻帶著一股不願示弱的倔強:「我姓趙。家母名諱,恕我不便告知一個方才還朝我們動手的人。」

老者聽到這句話,臉上肌肉一陣抽搐,眼底掀起巨浪般的情緒。他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竟有些發抖:「姑娘莫怪老朽方才出手。這藏經閣是南詔禁地,任何人擅闖都得拿下。只是……只是姑娘可否告知,令堂可在人世?」

靈兒的睫羽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她沉默了一會,才輕輕搖了搖頭。

老者的身體晃了晃,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雙膝一軟,竟直直跪了下去。滿頭白髮散落下來,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肩頭微微顫抖。

「娘娘……老身對不住妳……」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上,整個人都伏了下去。

靈兒下意識退了半步,眼底的戒備被茫然取代。我往前挪了半步,半個身子擋在她面前。這老傢夥突然跪下來已經夠古怪了,可從他方才的反應來看,那副震驚與哀慟不像是裝的。

「你到底是誰?」靈兒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比方才多了一絲顫:「為什麼認得我母親的容貌?」

石長老仍跪在地上,仰起頭時,那身山嶽般的壓迫感收得一分不剩,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只是個衰朽老人,哪裡還有方才出手時的狠厲。

「老身姓石,名公望。」他把額頭重新抵在石板上,嗓音沙啞:「二十多年前,曾是南詔拜月教護法,也是……也是巫後娘娘身邊的侍衛長。」

靈兒的呼吸屏住了。

「你是我娘的人?」她的聲音裡頭一次出現了一絲顫抖。

「是。」石長老伏在地上,肩頭顫抖:「老身這輩子最愧對的人,便是巫後娘娘。當年拜月教主陷害娘娘時,老奴被調離宮中,未能在娘娘身邊護她周全。等老奴趕回王宮,娘娘已被拜月教主逼到暗河裡中不知所蹤了……」

他說到後來,聲音碎成一片模糊的哽咽。

我依然沒有放下戒備,基因鎖的殘力仍在,隨時能再拼一場。但從這老人跪下去的姿態、發顫的嗓音、提到巫后時眼底那層根本裝不出來的哀慟來看,他說的應該不是假話。更何況他認出靈兒的方式不是靠信物,而是憑她的長相——這反倒比任何信物都來得更可信。

靈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著。過了好一陣子,她輕輕蹲下身,從腕間褪下那隻青玉鐲,遞到石長老面前。

「你認得這個嗎?」

石長老抬起頭,目光觸到那隻鐲子的瞬間,眼裡最後一道堤防徹底崩了。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尖懸在玉鐲上方不敢落下,像怕碰壞了什麼易碎的聖物。

「這是娘娘從不離身的青鸞鐲。」他聲音乾澀如枯木:「是當年先王親手為娘娘雕的。老身最後一次見她,這隻鐲子還戴在她腕上。」

靈兒慢慢站起身,把玉鐲重新套迴腕間。火光映著她的側臉,神情裡混著遲疑與衝擊,還有一絲我讀不透的柔軟。

「石長老。」她輕聲說:「你若是我娘身邊的人,今夜之事可否不再追究?我們來找補天石是為了修復一件能帶我們回家的東西。不是要對南詔不利。」

石長老跪在地上沒有起身,只是仰頭看著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滿是複雜的情緒。

「姑娘要找補天石,老身不敢阻攔。只是……」他頓了頓,臉色凝重起來:「補天石早在多年前就被人取走了。」

這消息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我和靈兒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石長老站起身,膝蓋發出細小的脆響。他朝螺旋梯上方望了一眼,像在確認四下無人,才壓低嗓子說:「外頭不是說話的地方。兩位若信得過我,隨我來。」

我沒有立即跟上去,低聲問靈兒:「妳信他嗎?」

她把玉鐲在腕間輕輕轉了一圈,沉默片刻才說:「一個能把我娘容貌記得這麼清楚的人,我不覺得他在說謊。」

「好。」我點了點頭,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方才鬆開,緊走一步搶在她身前,率先踏上那條幽暗的樓梯。

石長老走得極穩,每上一級都先探腳再落實,像對這座塔的一磚一石都瞭若指掌。冷風從高處的窗洞灌進來,把我們三人的影子吹得忽長忽短。靈兒跟在我身後,呼吸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有玉珠偶爾相碰時發出極輕的叮噹。

到了第二層,老人停下步,在一處盤龍雕紋首尾相接的暗處按了按。

石壁無聲滑開,露出一道漆黑的窄小密門。

「裡面是當年巫後娘娘留下的私藏。」石長老轉過身,目光落在靈兒臉上,眼底的哀慟與敬重交織在一處:「少主人,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