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門外的隊伍末尾站了片刻,目光掃過那幾個衛兵腰間掛著的銅牌。
「走。」我拉著靈兒退到官道旁的茶攤後方,避開了排隊的人潮。
她抬頭看我,眼裡帶著疑問,卻沒有開口。我伸手指了指城牆側面那條沿著護城河延伸的土路,低聲說:「排隊太慢,盤查太細。我們繞一圈,看看有沒有別的入口。」
靈兒點頭,跟在我身後沿著護城河往東走。河水渾濁發綠,岸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草葉劃過她的裙擺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城牆拐角處出現了一片廢棄的民居,土牆塌了大半,幾根燒焦的梁木橫在地上。
我停下腳步,瞇眼看向那片廢墟後方。那裡有一處凹陷下去的窪地,積水形成一個不大的水塘,塘邊長著幾棵歪脖子柳樹,柳枝垂在水面上,遮住了大半個塘面。
「裴兒,你看。」靈兒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另一隻手指向水塘側面。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柳樹根部附近露出半截石砌的拱門,門框上爬滿了青苔,但輪廓分明是人工開鑿的。拱門下半部淹在水裡,水面剛好沒到門楣的一半,若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我蹲下身撥開草叢,踩著溼滑的泥地走到水塘邊。湊近一看,拱門後方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階梯被水浸泡得發黑,但階面平整,顯然是通往城內方向的暗道。
「密道。」我回頭對靈兒說,聲音壓得很低。
她提著裙擺小心翼翼走下泥坡,在我身旁蹲下,探頭往拱門裡望了一眼。裡頭黑漆漆的只有水面反射出些許天光,隱約能看到石階一直通到深處,盡頭似乎拐了個彎。
「這麼隱蔽的地方,會不會是陷阱?」她輕聲問,眉頭微微蹙起。
我搖搖頭,伸手探進水裡試了試深度。水只淹到第一階石階,再往下階面就是乾的說明這條密道並沒有被積水封死,裡頭應該有排水的暗渠。「就算是陷阱也得走一趟。補天石的線索在藏經閣,藏經閣在南詔王宮裡,而王宮正門我們進不去。」
靈兒沉默了一瞬,然後從頸上取下玉佛珠握在手心,珠子在她掌間泛出淡青色的微光,照亮了她白皙的指尖。
「我在前面走。」我說,脫下外衫裹住她的肩膀。沼澤地帶的傍晚已經開始起風,她單薄的衫子被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線。
她沒推辭,只是輕輕說了句「小心」,語氣柔軟得像柳絮掃過耳廓。
我率先踏進拱門。石階溼滑,每一步都得踩穩了才敢挪下一隻腳。走過七八階之後,腳下的石面變乾,空氣中的黴味也淡了幾分。靈兒跟在我身後兩步的距離,玉佛珠的光映在石壁上,把我們兩人的影子拖得老長。
甬道不寬,只能容一人直行。兩側石壁粗糙冰冷,偶爾有水滴從頂上的石縫滲下來,滴在頸後涼得人一激靈。走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甬道開始變窄,我得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
「裴兒,前面有光。」靈兒在身後輕聲說。
我側頭望去,甬道盡頭果然透出一線昏黃的光暈,不是天光,像是火把。我放慢腳步,背貼石壁一寸寸往前挪,同時對靈兒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靠近出口時,我聞到一股淡淡的桐油味。甬道在此處豁然開朗,變成一個四方的小石室,石室中央立著一根鐵柱,柱頂掛著盞油燈,燈芯燒得只剩小半截,火光搖曳不定。石室另一側是向上延伸的石階,階梯盡頭壓著一塊厚重的石板,光從石板邊緣的縫隙漏下來。
我湊到石板下方,耳朵貼著石面聽了一會。上頭隱約傳來腳步聲,節奏規律,是巡邏的衛兵。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然後歸於沉寂。
「上面是王宮內部。」我回頭對靈兒說。
她走到我身旁,仰頭看著那塊石板,睫毛在燈影下微微顫動。「我們上去了該往哪走?」
「藏經閣通常在宮殿東側,挨著文華殿或御書房。」我回憶著南韶城的佈局圖,同時雙手抵住石板試探性地推了一下。石板紋絲不動,但縫隙處掉下幾撮灰塵,嗆得我偏頭咳了一聲。
靈兒伸出手按在石板一角,閉上眼。她的掌心裡泛起淡金色的靈光,光芒順著石板邊緣蔓延開來,像水銀般滲進縫隙。片刻後,石板發出極輕的摩擦聲,緩緩向上掀開一條縫。
「我用靈力託住它,你推。」她說,嗓音因為施術而帶了點吃力的顫意。
我雙手扣住石板邊緣,使勁往上抬。石板重得離譜,每抬起一寸都得咬緊牙關,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像要裂開。抬到半人高時,靈兒額上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到下巴,滴在我手背上。
「夠了。」我低喝一聲,側身從縫隙擠了出去。
外頭是一條石板鋪就的甬道,兩側牆上每隔十步插著一支火把,火光把甬道照得通亮。地板乾燥整潔,不像密道裡那般潮溼,顯然日常有人打掃。
我回身將靈兒拉上來,然後合力把石板推回原位。石板落回地面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震得腳底一陣發顫。
「沒人發現吧?」她喘著氣問,胸口起伏不定。
「暫時。」我環顧四周,甬道兩端各有轉角,其中一端隱約傳來水流聲,另一端則安靜得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劈啪響。「往有水聲的方向走,應該能通到王宮外圍的水渠。從那裡再想辦法摸到東側。」
靈兒抬手抹去額上的汗,玉佛珠在她頸間輕輕晃動,珠子表面沾了幾點水漬,折射出碎鑽般的光。
我們沿著甬道往水聲的方向走。轉過兩個彎之後,甬道盡頭出現了一道鏤空的石門,門後是露天的迴廊,迴廊下方果然是一條人工開鑿的水渠,渠水清澈見底,水面浮著幾片荷葉。迴廊對面聳立著一座高塔,塔身由青磚砌成,每一層的窗洞都嵌著雕花木窗,塔頂掛著銅鈴,風吹過時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藏經閣。」靈兒輕聲說。
高塔基座的石門上方的確掛著塊匾,上書「藏經閣」三字,字體端秀,筆鋒間透著一股莊重。
「運氣不錯。」我拉著她退回甬道陰影處,仔細觀察藏經閣周圍的守衛情況。塔前站著兩個持戟的衛兵,看甲冑樣式和城門口的是同一批人,黑底紅邊,只是腰間多了塊銀色的腰牌。兩人站得筆直,但眼神鬆散,看起來值夜已有些倦了。
「兩個衛兵,能對付。」我在靈兒耳邊低語。
她點點頭,指尖凝出一縷淡藍色的雷光,電弧在她指節間跳躍,照亮了她清麗的側臉。雷光映在她瞳孔裡,那雙原本溫婉的眼睛此刻多了一層冷冽。
「不要殺人。」我說。「弄昏就行。」
她嗯了一聲,指尖輕彈。兩道細如髮絲的雷光貼著地面竄出,沿著石板縫隙爬向兩個衛兵,速度快得肉眼幾乎追不上。雷光觸到衛兵腳踝的瞬間暴漲成拳頭大的光團,兩人身體猛地一僵,連哼都沒哼一聲就癱倒在地,長戟哐噹一聲摔在石板上。
我快步衝出甬道,蹲下身檢查衛兵的頸脈。脈搏平穩,只是昏過去,靈兒下手的分寸把握得極為精準。
「走,進塔。」我朝她招手。
她從甬道陰影裡跑出來,裙擺在夜風中翻飛,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我們繞過倒地的衛兵,推開藏經閣的石門閃身進去。
門後是一間圓形的大廳,地面鋪著青石,中央立著一座螺旋向上的木梯,梯子扶手雕刻著盤龍紋樣。牆壁上嵌滿了從地面直達穹頂的書架,架上整齊排列著數千冊古籍,空氣中瀰漫著紙頁陳舊的氣味,混著一點檀香。
「補天石的記載會在哪?」靈兒仰頭環視這片書海,語氣裡帶了些不確定的茫然。
「找女媧相關的典籍。」我走向左側的書架,手指順著書脊一本本劃過去。書脊上的字大多是用苗文寫的我辨認起來有些吃力,只能靠書名的圖樣和符號來猜內容。「石頭是女媧補天遺留之物,記載一定跟女媧血脈有關。」
靈兒走到另一側書架前,從架上抽出一本皮質封面的古冊,翻開看了幾頁又放回去,再抽下一本。玉佛珠的光照在泛黃的紙頁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書架上,隨著她翻頁的動作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