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帕子扔到床尾,伸手把她連人帶被子撈進懷裡。靈兒沒掙扎,只是把臉貼在我胸口,呼出的熱氣透過衣料,燙得我肋骨底下的心臟一陣抽緊。
「裴兒。」她悶悶地喊了一聲。
「嗯?」
「你身上好燙。」
我的手隔著被子按在她後腰上,感覺到她背脊微微發抖。方才那股子暴虐的勁頭過去了現在殘留的只有指尖發麻的空虛感,還有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我低下頭,嘴唇碰了碰她頭頂那層被汗浸得半濕的髮絲,嚐到淡淡的鹹味。
「還疼嗎?」我問。
她在我懷裡搖了搖頭,髮梢蹭過我下巴:「不疼了。就是喉嚨有點澀,像吞了一把沙子。」
「我去給妳倒水。」
她拽住我衣襟不讓動:「等一下再倒。先這樣待著。」
我便不動了,就這麼抱著她,聽窗外水月宮簷角的風鈴被夜風吹得叮叮噹噹響。那聲音清冽得像冰珠子敲在瓷盤上,一粒一粒滾進耳朵裡,把方才那些黏膩的、粗重的、帶著體液腥氣的聲響都洗乾淨了。
過了好一陣子,靈兒才從被子裡探出頭來。她臉上的紅潮已經退了大半,只剩兩頰還掛著一層淺淺的緋色,像是被晚霞燙過的雲。睫毛上沾著沒擦乾淨的水光,鼻尖有一點亮晶晶的汗。
她看著我,忽然伸出手,用指腹摸我的眉骨,從眉頭一路摸到眉尾,動作輕得像在描一幅快要褪色的畫。
「裴兒的眉毛長得真好看。」她說,「又濃又直,像兩柄劍。」
我握住她手腕,把她指尖拉到嘴邊親了一下:「妳現在還有心思看眉毛?」
「總不能一直想剛才的事。」她把手指從我掌心抽出來,轉而去撥弄我領口的盤扣,一圈一圈地繞著那枚銅扣打轉,「想了會害羞,害羞了又想打你,打了你又捨不得。不如看眉毛。」
我被這話弄得心裡又酸又軟,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只能把被子攏得更緊一些,把她整個人密密實實地圈在臂彎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感受她呼吸時胸腔一下一下頂著我肋骨的節奏。
窗外風鈴又響了一輪,這次風大了些,鈴聲變得急促,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夜色裡趕路。
靈兒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裴兒,你說我們能回去接霏兒嗎?」
這話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扎進我胸口最軟的那塊地方。霏兒留在另一個世界的鄰居婆婆那裡,不知道現在睡著了沒有,不知道會不會半夜醒來哭著想找娘親。
「能。」我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定能。晶石在還在,我們只要找到修復它的方法,就能開一條路回去。主神可以把我傳到這裡,就代表這兩個世界之間的通道還在,只是被封住了。找到鑰匙就能開。」
靈兒從我懷裡仰起臉,那張被擦乾淨的臉上,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像是有人往深井裡丟了一盞燈。
「我相信你。」她說。四個字,沒多也沒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月色不錯,可我聽得出底下壓著的那股子決絕——那是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一句話上的決絕。
我把她按回懷裡,喉嚨堵得說不出話。只能用手掌一下一下順著她後背,隔著被子摸到她脊椎骨一節一節的輪廓,細瘦得讓人心驚。
「明天一早我們就動身。」過了好久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沿著水路往南走,大約三日路程能到南詔王宮,宮裡的藏經閣可能還留著一批上古卷軸,補天石的記載應該能在其中找到線索。」
「嗯。」她把臉埋回我胸口,聲音隔著布料傳出來,悶悶的,「裴兒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這句話讓我想起第一次帶她離開仙靈島的時候,她也是這麼說的。那時她只有十六歲,穿著一身湖綠色的衫裙,站在水月宮的碼頭上回頭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把手放進我掌心,輕聲講了同樣的話。那時候我還只是個初來乍到的穿越者,除了一肚子未來的劇本以外什麼都沒有,她卻敢把命交到我手裡。
現在她十八歲了,是我拜過天地的妻子,是霏兒的娘親。臉上的嬰兒肥消了眼神裡多了幾分見過風浪之後的沉靜,可那份無條件的信任,始終沒變。
我低頭親她額角,嘴唇碰到的皮膚微涼,帶著她天生就有的那股清冽氣息,像山泉從青石上淌過時濺起的水霧。
「睡吧。」我說,「天亮之前還能歇兩個時辰。」
她嗯了一聲,在我懷裡調整姿勢,把腿蜷起來,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像隻找好窩的貓。我維持著靠坐床頭的姿勢不動,一手環著她肩膀,一手搭在她腰側,聽著她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均勻。
燭火跳了兩下,爆出一朵燈花,然後光線暗下去幾分。我偏頭看了一眼,蠟燭快燒到底了銅燭臺上積了一圈燭淚,乳白色的凝結成不規則的形狀,在最後一點火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靈兒睡熟之後,臉上的表情徹底鬆下來,嘴角微微上翹,像在做一個好夢。我看著那張臉,心裡那股子焦灼慢慢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冷硬的篤定——不管要穿過多少個世界,不管要殺多少人,我都會把她帶回霏兒身邊。
這是我欠她的。
蠟燭終於燒盡,青煙裊裊升起,房間陷入全然的黑暗。水月宮建在島中央,四面環水,夜裡的潮氣從地板縫隙滲上來,裹著一股淡淡的水草腥味。遠處傳來湖魚躍出水面的撲通聲,很快又歸於寂靜。
我的眼皮也開始往下墜。恍惚間感覺到靈兒的手在被子底下摸索著攀上來,抓住我衣襟的下擺,然後就不動了,就那麼攥著攥得很緊。
我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窗外已經泛起蟹殼青色的光。晨光從窗紙透進來,把房間裡每樣東西都鍍上一層薄薄的灰白。靈兒還睡著姿勢跟睡前一模一樣,手依然攥著我衣襟,指節因為用力太久而微微泛白。
我沒動,就這麼看著天亮起來。水月宮的清晨很安靜,只有鳥叫聲從後山竹林裡一層一層遞過來,清脆得像有人在剝新鮮的菱角。
靈兒是在一陣特別響的鳥鳴中醒過來的。她睫毛抖了好幾下,才慢慢撐開眼皮,露出底下那雙還蒙著霧氣的眸子。第一眼看見我,愣了一瞬,然後才想起來昨晚的事,臉頰迅速浮上一層薄紅。
「天亮了。」她說,嗓子比昨晚更啞,尾音劈叉成兩半。
「亮了。」我把她被汗黏在臉頰上的髮絲撥到耳後,「起來洗漱,我去找點吃的。吃完就動身。」
她點點頭,從被子裡坐起來。被子滑下去,露出鎖骨下方那一大片淺淺的紅痕——是我昨晚留下的。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瞪我,那眼神不算兇,倒像是在看一隻把花瓶推下桌的貓,無奈多過於生氣。
「下次不許這樣了。」她說。
「好。」我答應得乾脆,心裡清楚下次大概還是會這樣。她大概也知道,所以只是嘆了口氣,沒再追究。
我翻身下床,從包袱裡翻出一件乾淨的衫裙遞給她。昨晚那件已經被我扯破了領口,沒法再穿。她接過去的時候指尖碰到我手背,涼涼的帶著剛睡醒的體溫,像是從溪水裡撈起來的鵝卵石。
趁她換衣服的當口,我走出房間,沿著迴廊往水月宮的後廚方向走。迴廊的木地板被晨露打濕了一半,踩上去吱呀作響。廊外是個小小的天井,種著兩株芭蕉,葉子上積的露水正一滴一滴往下墜,砸在青苔地上,發出很輕的篤篤聲。
後廚裡還剩半鍋昨晚的粥,我生了把火溫上,又在櫥櫃裡找到一碟醬菜和幾塊桂花糕。應該是李逍遙昨日做的,乾了邊角發硬,不過還能吃。我把這些東西放在託盤上端回房間的時候,靈兒已經換好衣裳,正坐在床沿梳頭。
她梳頭的姿勢很好看。一手握著木梳,一手攏著長髮,從髮根梳到髮尾,動作不疾不徐,像是手裡握的不是頭髮而是一匹昂貴的絲緞。晨光從窗稜斜斜切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把她耳廓上細小的絨毛照得金燦燦的。
我把託盤放在桌上,拉開凳子坐下,就這麼看著她梳頭。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