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那搖曳的燭火看了很久,靈兒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似乎快要睡著了。
窗縫外面隱約傳來一陣極輕的悶哼,像是有人死死咬著牙關,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
我側耳聽了一會,那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急促的喘息,位置大概是從水月宮正殿外的石階方向傳來的。靈兒在我懷裡動了動,還沒完全睡熟,我低聲說了句「我去看看」,便把她輕輕放在榻上,披了外衣推門出去。
月光很亮,把整座水月宮的琉璃瓦照得泛出冷白色的光。我沿著迴廊走到正殿側門,遠遠就看見李逍遙坐在石階最下面那一級,背對著我,肩膀在抖。
他沒發現我走近,兩隻手捂著臉,指縫間漏出的喘息又重又濁,像是胸口被什麼東西堵死了想喊喊不出來,想哭也哭不出聲。我站在他身後五步遠的地方,看見他後頸的青筋一根根繃起來,整個人蜷得像張拉到極限的弓。
我嘆了口氣,沒出聲叫他,轉身回了房間。
靈兒被我推門的動靜弄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長髮散在肩頭,月白的中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截戒痕。她看見我臉上的表情,原本還帶著睏意的眼神慢慢清明瞭起來。
「裴兒,怎麼了。」她輕聲問。
我坐到床沿,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無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冰冰涼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我沉默了幾息的時間,才開口。
「李逍遙在外面,坐在石階上。」我說,「他很痛苦。」
靈兒的睫毛顫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緊,沒有說話。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清透得像是能映出人心事的眸子裡,浮起一層很淡很淡的愧疚。這份愧疚不是她的錯,是我把這個亂七八糟的局面強加給她的,可她還是接住了像她一直以來那樣,把所有不該她承擔的東西都默默攬在自己身上。
我伸手按住她的後頸,把她拉近了些,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靈兒,我接下來說的話,妳好好聽,不要急著回答我。」我的聲音壓得很低,「李逍遙這輩子,本該是妳的丈夫。」
她身體僵了一下,想往後退,我掐在她後頸的手指微微收緊,沒讓她動。
「妳玩過那款遊戲,仙劍奇俠傳。」我繼續說,「妳知道原本的故事裡,妳和他會在仙靈島相遇,他去仙靈島求藥,妳們會一起走遍各地、對抗拜月教。他會為了妳闖進鎖妖塔的最深處,妳會為他生下憶如,然後——」
我沒把後面的話說完,她已經紅了眼眶。
「我從未來穿過來的那一天,這一切就被我搶走了。」我的拇指輕輕按著她後頸的骨節,一下一下地揉,「我搶了他的故事,搶了他的人,搶了本該屬於他的家庭。我不是在後悔,靈兒,我從來不後悔要妳,但我也沒辦法假裝看不見他現在這個樣子。」
靈兒的手指攥緊了我的袖口,指節捏得發白。
「裴哥哥想說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仔細聽就會漏掉的顫抖。
「我想讓妳再幫他一次。」我說,「幫他消除慾火,但我不會讓他進妳的身體,妳只要幫他弄出來就好。一次,就當是替我把欠他的那部分還掉一點點。」
她沉默了。
燭火在燈臺上跳了一下,爆出一小團燈花,細碎的劈啪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靈兒低著頭,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我被那影子晃得心裡一陣一陣發緊。
我掐在她後頸的手鬆開了改為托住她的臉,兩隻手捧著讓她抬起頭看我。
「決定權在妳。」我說,「妳不願意,我現在就出去叫他走,以後這件事我再也不會提,也不會讓他有任何機會靠近妳。妳願意,我就在旁邊守著誰也別想越界。」
靈兒看著我,眼眶裡的水光轉了轉,沒掉下來。
「裴兒覺得我欠他的嗎。」她問。
「不。」我立刻回答,語氣比剛才硬了幾分,「妳不欠任何人。欠他的人是我,只是我沒什麼能給他,能給的人只有妳,所以我把這件事攤在妳面前,讓妳自己選。妳不欠他,更不欠我,選什麼我都認。」
她又沉默了很久。
夜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的碎髮輕輕拂過我的手指,癢癢的。我沒有催她,就這麼捧著她的臉,等她慢慢想清楚。
「一次而已。」她終於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振翅,「只是用手跟嘴。」
「好。」我說。
「你會在旁邊。」
「一步都不會離開。」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手從我袖口上鬆開,反過來握住我的手腕。
「那就幫他一次。」她說,「可是裴兒要答應我,以後不要再說誰欠誰這種話了。」
我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嘴唇壓在她微涼的皮膚上停了好幾秒才移開。
「好。」
我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靈兒坐在床沿,正在把散亂的長髮攏到腦後,手指穿過髮絲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用這個動作讓自己鎮定下來。她的臉頰有一點紅,耳根也染了淡淡的緋色,但那不是羞,更像是緊張。
她抬起眼跟我對上視線,嘴角扯了一下,擠出一個很淡的笑。
「去叫他吧。」她說。
我推開門,穿過迴廊,走到正殿側門的石階前。李逍遙還坐在那裡,但已經不捂臉了兩隻手垂在膝蓋上,背脊弓著後腦杓對著我,整個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瘦又長。
「李逍遙。」我叫他。
他肩膀一震,猛地扭過頭來。月光底下他滿臉都是淚痕,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嘴唇乾裂起皮,下巴上冒著青黑色的鬍碴。那張原本帥氣灑脫的臉,現在看起來像是被人從裡面打碎了五官還在,但魂已經漏得差不多了。
他看見是我,喉結動了一下,別過頭去,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裴兄還沒睡。」他的嗓音啞得像砂紙刮過石頭。
「你不也沒睡。」我走到他旁邊的石階坐下,跟他隔了兩尺的距離,「半夜三更坐在這裡,是想要嚇誰。」
他沒接話,兩隻手又攥緊了膝頭的布料,指節喀喀響了兩聲。
我等了一會,才開口:「還想著靈兒。」
這句話不是問句。他身體猛地繃緊,像被針紮了一下,然後慢慢鬆下來,鬆得很慢很慢,慢到我幾乎能聽見他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
「想有什麼用。」他說,「她選了你。」
「那你為什麼還守在仙靈島不走。」
這個問題像一根楔子打進他胸口,他呼吸頓時亂了胸膛劇烈起伏了五六下才勉強壓住。他轉頭看我,眼睛裡的情緒複雜得像是把不甘、憤怒、委屈、絕望全部揉在一起,攪成一團爛泥。
「因為我不知道去哪裡。」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你說我這輩子從餘杭鎮那個碼頭開始,就是為了遇見她。你把我這條路斷了你告訴我,我還能去哪裡。」
我沒回嘴,讓他這句話落在地上。
石階前面是水月宮的蓮池,池面被月光照得像一面銀鏡,偶爾有夜魚翻出水面,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我看著那些漣漪慢慢擴散又慢慢消失,過了好一會才站起來。
「跟我來。」我說。
李逍遙抬起頭,淚痕還沒乾,眼神裡帶著警覺和困惑。
「去哪。」
「你要是不想見靈兒,就繼續坐著。」我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客房的方向走。
身後大概沉默了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石階上響起腳步聲,跟了上來。那腳步猶豫了好幾次,走走停停,但終究沒有折回去。
我推開客房的門,靈兒已經把燭火撥亮了些,坐在床沿,身上穿著那件月白的中衣,外面多罩了一層薄紗外衫。她看見我身後跟著李逍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頭的布料,但很快就鬆開了抬起眼看著李逍遙,目光很平靜。
李逍遙僵在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指頭用力到發白。他看著靈兒的臉,喉結又動了一下,嘴唇翕張了好幾次才擠出聲音。
「靈兒姑娘……」
「進來。」靈兒打斷他,語氣軟軟的,不帶任何情慾也不帶任何抗拒,就像在招呼一個遠道而來的故人,「把門關上。」
他進來了把門關上,背脊貼著門板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側,拳頭握得死緊。我走到床榻右側的椅子上坐下,翹起腿,兩手交疊放在膝頭,視線平平地掃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