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手攀住鐵板邊緣之後，一道黑影從地板下竄出。
我還沒看清那是什麼，腥風便撲面而來。它的身形像人又不像人，四肢過長，指節反彎，渾身裹著一層濕漉漉的暗紅筋膜，像被活剝了皮。它沒有眼睛，眼眶位置只有兩個凹陷的窟窿，窟窿裡滲著黏稠的黃液。
它轉頭，窟窿對準我。我腳底像被釘死在地上。
鄭吒揮刀衝上去。那東西反手一掃，鄭吒整個人撞上鐵壁，鋼刀脫手落地，發出清脆的一響。他滑坐下去，嘴裡咳出血沫。
那東西不再理他，逕自往通道深處爬去。它的速度極快，指節敲在鐵板上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劈哩啪啦一路響遠。
我咬牙追出去。控制室的紅光重新亮起，照著滿地屍骸與面具碎片。我踩過那些斷肢，腳底黏膩的感覺隔著靴底都能感覺到。
通道轉角處，我看見了她。
靈兒被那東西高高舉起，纖細的脖頸被反彎的指節扣住，整個人懸在半空。她雙眼緊閉，嘴角掛著血絲，左腳赤裸，腳踝上一圈青紫的勒痕。她身上那件在主神空間兌換的素色衣裙被扯裂了半幅，布料掛在肩上，露出大片蒼白的肌膚與鎖骨下方那道還沒消退的瘀青。
她的胸脯微微起伏，還活著。
我往前跨出一步，那東西轉過頭來，窟窿對著我，咧開了一張藏在筋膜底下的嘴。那嘴橫貫整張臉，沒有嘴唇，只有兩排交錯的尖牙，牙縫間塞著碎肉與布料纖維。
系統的聲音忽然在腦中炸開，冰冷而機械。
「隱藏任務觸發：擊殺奪魂鋸世界隱藏首領——剝皮使徒。獎勵三萬五千點數。若目標逃離當前場景，全體成員抹殺。」
聲音剛落，靈兒悶哼了一聲。
我抬頭，看見那東西的下腹裂開一道縫，從裡面擠出一根畸形腫脹的東西。它不像任何生物該有的器官，通體烏紫，表面佈滿倒刺與不明的疣狀突起，根部還黏著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像剛從體內翻出來的內臟。空氣裡霎時瀰漫著腐肉與鐵鏽混合的氣味。
靈兒的眼睛睜開了。她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然後她感覺到了抵在腿間的東西，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她開始掙扎，雙手去掰扣在脖間的指節，指甲摳進那層筋膜，摳出幾道淺痕。那東西不為所動。
它將她往下按。
那根東西頂開她殘破的裙擺，倒刺刮過她腿根細嫩的皮膚，刮出幾道細長的血痕。靈兒的掙扎忽然停住，她僵在那裡，眼睛瞪得極大，瞳孔縮成針尖。我聽見她喉嚨裡擠出一聲極輕的氣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幼貓。
那東西將她往下猛按到底。
靈兒的身體向上弓起。她張開嘴，沒有聲音。過了一秒，那聲慘叫才從喉嚨深處撕裂出來，尖銳得幾乎不像人聲。她的腰肢被從內部撐起一個可怖的弧度，腹部浮現出那根東西的輪廓，倒刺隔著薄薄的肚皮都能看見形狀。它們從內壁刮過每一下都帶出血絲順著她大腿內側往下淌，滴在鐵板上，啪嗒，啪嗒。
靈兒的手腳痙攣般抽搐著指尖用力到發白，然後癱軟下去。她的頭往後仰，長髮垂落，髮尾沾在地上的血泊裡。眼淚從眼角滑落，流進耳朵裡。她沒有再叫，嘴唇翕動著像在說什麼。我看清了。
「裴兒……別看……」
那東西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將她往更深處按。靈兒身子猛然一顫，腿根劇烈痙攣，腳趾蜷曲又鬆開。她腹部的隆起更明顯了那根東西幾乎要從裡面貫穿她半截身子。倒刺勾住她體內的軟肉往外拖，每一次抽動都帶出細碎的黏膜與血絲，在腿間積成一灘濁紅。
我的視線開始變窄。耳鳴聲蓋過一切，只剩下那東西抽送時濕黏的聲響，還有靈兒越來越微弱的喘息。
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不是心臟，比心臟更深，像鎖在骨髓裡的某種東西被硬生生折斷。熱流從那裡湧出來，灌進四肢，灌進指尖，灌進每一條血管。
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
「檢測到極端情緒波動。基因鎖第一階強制解開。獎勵一萬點數。全屬性提升。」
我的身體自己動了。
眼前的世界變得極慢，我能看清那東西筋膜底下每一條肌肉的收縮，看清它抽送時倒刺一根根翹起的角度，看清靈兒腿間濺出的每一滴血珠在空中劃出的弧線。我往前踏出一步，鐵板在我腳下凹陷，發出轟響。
那東西轉頭，窟窿對準我，嘴裂到耳根。它甩開靈兒，將她像破布一樣丟到牆角。靈兒摔在鐵壁上，沿著牆滑落，蜷在那裡不動了。腿間的血還在流，在地面蜿蜒出一條細細的紅線。
它朝我撲來。
我側身，它的指節擦過我胸口，刮破衣物，刮出四道血槽。我沒感覺到痛。右手握拳砸在它肘關節內側，那裡的筋膜較薄，拳頭陷進去半寸，裡面的骨頭發出劈啪的碎裂聲。它的右臂垂了下去。
它嘶吼，甩動左臂橫掃。我矮身，拳頭由下往上打進它腋窩，指骨沒入軟組織，抓到了裡面的韌帶。我用力往外扯，韌帶像濕麻繩一樣繃斷，它的左臂也垂了下去。
它往後退，嘴裡發出急促的咯咯聲。窟窿裡的黃液流得更急了。
我沒讓它退。右手五指併攏，筆直插進它胸腔正中的筋膜，指尖碰到肋骨後轉腕一擰，骨頭像枯枝般折斷。我抓住裡面那團還在跳動的東西往外拖，它拼命扭動，筋膜撕裂的聲音像撕開浸水的帆布。那團心臟被我拽出來的時候還連著幾根血管，在空氣裡收縮了兩下，然後癱軟。
它倒下去。窟窿對著天花板，黃液乾涸，露出底下蜂窩狀的骨質結構。
系統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隱藏首領已擊殺。獎勵發放。」
我沒聽完。
我轉過身，朝牆角走過去，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世界恢復正常速度，耳鳴消退，痛覺回歸，胸口的四道血槽開始火辣辣地燒。我跪倒在靈兒面前。
她蜷在那裡，裙裳破碎，滿身血汙。腿根處的傷口還在滲血，大腿內側的肌膚被倒刺颳得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細密的刮痕交錯縱橫，有些地方皮肉外翻，露出底下粉紅的嫩肉。腹部的隆起已經消下去了，但肚皮上殘留著淡紅色的壓痕，像烙上去的烙印。她的呼吸極淺，睫毛顫動著睜不開眼。
我把她抱起來，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濕透的葉子。她的頭靠在我鎖骨凹陷處，額頭燙得嚇人。
通道另一端傳來腳步聲。鄭吒扶著牆走過來，左手按著胸口，每走一步都咧一下嘴。他看見那具剝了皮的屍體，沉默了一瞬，沒有問什麼。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鋼刀，用刀尖挑開屍體的筋膜，確認它不再動。
西婭跟在他身後，臉色蒼白，手裡捏著一卷從控制室撕下來的電路線纜，充當臨時止血帶。她看見我懷裡的靈兒，快步走近，蹲下來查看傷勢。
「得先止血。」西婭解開纜線，動作俐落地繞過靈兒大腿根部，用力收緊。靈兒悶哼一聲，身體在我懷裡抽搐了一下。血不再流得那麼急了。
我低頭，嘴唇貼在靈兒的額頭上。她燒得滾燙，額溫幾乎要燙傷我的唇。她忽然動了動，手指勾住我破爛的衣襟，力氣小得幾乎感覺不到。
「裴兒……」她的聲音像砂紙刮過木板，「珠子……珠子碎了沒……」
「沒碎。」我把手探進懷裡，摸到那顆融合了時空珠與聖靈珠的珠子，它完好無損，表面溫熱。我將它放在她掌心裡，她五指收攏，緊緊攥住。
她的呼吸平穩了一些。
鄭吒蹲在我旁邊，看了一眼靈兒的傷勢，又看了一眼那具屍體。他沒問我是怎麼殺的只伸手拍了拍我肩膀。那一下很重，差點把我拍倒。我側頭看他，他的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平靜。
「基因鎖解開了。」他說，語氣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第一次都這樣。撐過去就好。」
我沒回話。懷裡靈兒的手鬆開了珠子，轉而攥住我的手指，攥得極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