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著靈兒衝過那條更寬的通道,腳下踩到的地面從碎石變成平滑的磁磚,再變成鏽蝕的鐵板。每一步踩下去都發出不同的迴音——碎石的喀喀、磁磚的咚咚、鐵板的嗡嗡。三種聲音在通道裡疊在一起,像有人在身後追著敲打。
溫度驟降。
從通道深處灌出來的風冷得像冰水潑在臉上。裴的睫毛結出水珠,呼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白霧。我感覺到靈兒的手在自己掌心裡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顫,是身體被凍到控制不住的那種抽動。
鐵板通道的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鐵門。門縫裡漏出橘紅色的光,一閃一閃,像壞掉的燈泡。伴隨著光閃的頻率,有低頻的嗡鳴聲傳來——不是機械運轉,更像某種生物從喉嚨深處發出的悶哼。
我發動劍氣切開鐵門的鎖。
門後是一間四方形的房間。四面牆都焊著鐵皮,天花板很低,跳起來伸手就能摸到。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鐵桌,桌上放著一臺老舊的錄音機。橘紅色的光來自牆角那盞快要熄滅的應急燈,燈罩上沾滿了暗褐色的汙漬。
錄音機的自動播放鍵已經被按下。
沙啞的男聲從喇叭裡擠出來:「你們跑得很快。但遊戲規則不是比誰跑得快。是比誰能活到最後。」錄音帶空轉了幾秒,聲音繼續:「四個人進來,只能有兩個出去。選擇權在你們手上。」
鄭吒一腳踹翻鐵桌。
桌面翻倒的瞬間,地板裂開了。
不是慢慢裂,是整塊鐵板像活門一樣往下翻。裴站的位置剛好在裂口的邊緣,他重心往後仰,硬生生把自己拉回來。但靈兒站的位置——她剛才為了看牆上的通風口,往左邊挪了兩步。就兩步。
地板翻開的那一側,正好在靈兒腳下。
我看見她的身體往下墜。靈兒的手從我掌心裡滑出去,她的指尖擦過我的指節,指甲在我無名指的戒指上刮出一道細響。那種金屬刮擦的聲音尖銳到像是直接刺進耳膜,比什麼爆炸都更讓人頭皮發麻。
她沒有尖叫。
靈兒掉下去的姿勢很奇怪。身體騰空的那半秒裡,她的雙臂向上伸直,像是在抓什麼東西。嘴巴張開了,但喉嚨沒發出聲音。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成針尖。我從那個角度看見靈兒眼眶裡的水光,還沒來得及凝成淚珠,她整個人就消失在地板下的黑暗裡。
「靈兒——」
我撲到裂口邊緣往下看。下方不是無底洞,大概三層樓深,底部鋪著軟墊,像是故意設計的緩衝區。我看見靈兒摔在墊子上,身體彈了一下,然後側躺著不動。她的頭髮散開,黑絲纏在軟墊的灰色布面上。
軟墊周圍站著三個人。
他們穿著黑色工作服,頭上戴著豬皮面具。面具上的眼眶是兩個黑洞,嘴部縫著粗糙的拉鍊,拉鍊頭垂下來隨著呼吸晃動。為首的那個面具人蹲下來,戴著皮手套的手抓住靈兒的頭髮,把她的頭拉起來看了一眼。
那個人鬆手。靈兒的頭落回軟墊上,髮絲從她臉頰滑開,露出她半睜的眼睛。她還沒昏過去,嘴唇在動,像是在唸什麼咒文。但什麼都沒發生。
我感覺到自己胸腔裡有一股熱流往上衝。不是憤怒,是更本能的東西。他撐著裂口邊緣就要往下跳。
一雙手從後面抱住他的腰。
西婭的聲音貼在他耳邊吼:「下面有三個人!你跳下去就是送死!」
我用手肘往後撞。聽見西婭悶哼一聲,但抱住的手沒鬆開。鄭吒從另一側扣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鐵鉗,把我整個人往後拖離裂口。
「冷靜!」鄭吒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看清楚再動。」
我被迫抬起頭,視線從裂口往下看。
下面的面具人開始行動了。兩個人彎腰把靈兒從軟墊上拉起來,一人架著一條手臂。靈兒的腳尖拖在地上,鞋子在剛才的墜落中掉了一隻,赤裸的腳踝上還留著之前留下的瘀青痕跡。第三個人從腰間抽出一卷膠帶,繞著她的手腕纏了三圈,再把她的手固定在背後。
靈兒的嘴唇還在動。
裴讀出她的唇形,不是咒文。她唸的是「裴兒」。
那個為首的面具人似乎注意到了她在唸什麼。他伸出食指按在她嘴唇上,左右搖了搖,像是在說「安靜」。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黑布,繞過靈兒的後腦勺,在她眼前打了個結。
矇眼的那一刻,靈兒的身體開始掙扎。
不是那種瘋狂的扭動,而是一種更讓人心碎的抵抗方式。她把頭往後仰,下巴抬得很高,鎖骨從領口露出來,喉嚨繃成一道弧線。膝蓋彎起來試圖踢蹬,但因為腳踝被抓住只能做出小幅度的抽搐。她掙扎的節奏很亂,沒有章法,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拍打。
面具人把她抬起來,往更深處的通道走去。
我眼睜睜看著靈兒的身影被黑暗吞沒。先是腳踝,再來是她腰間的衣擺,然後是散開的長髮,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她的呼吸聲還殘留在下方的空間裡,細細碎碎,像小動物被踩到尾巴時的嗚咽。
然後連呼吸聲都沒了。
裂口下方的軟墊上空空蕩蕩,只剩靈兒掉的那隻鞋子孤零零地躺在灰色的布面上,鞋帶散開,鞋尖朝上。
我跪在裂口邊緣,兩隻手撐著地板,指節壓得發白。我的呼吸聲變得很粗,從鼻子裡噴出來的氣吹起地上的灰塵。視線模糊了一瞬,不是眼淚,是眼球表面乾澀到刺痛的那種模糊。
鄭吒鬆開了扣住我肩膀的手,退後一步,蹲下來跟我平視。「聽好。他們抓她不是要殺她,如果要殺,剛才就直接動手了。他們用軟墊接住她,矇眼綁手,這是活捉的流程。」
「所以呢?」我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所以時間還在我們手上。」鄭吒站起來,回頭看向西婭。「地圖。剛才她從通風管裡畫的那張。」
西婭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攤開在翻倒的鐵桌上。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用指甲刮出的摺痕把圖案分成好幾塊。她指著其中一塊區域,手指順著線條往下滑。「這是我們現在的位置,往下還有一層。那層標了叉。」
「叉是什麼意思?」
「代表她在通風管裡看到那一層有監視器的中控室。」
我把視線從裂口移開,轉到那張地圖上。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睫毛把灰塵擠出來,視線重新變清楚。他看見地圖上通往最底層的路徑有三條——一條是剛才地板裂開的直落通道,一條是標著「維修梯」的垂直豎井,還有一條畫在角落裡,用很淡的鉛筆痕跡標著旁邊寫了兩個很小的字。
那兩個字是「通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