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金屬房間沒有窗戶,沒有日夜,時間像被真空包裝起來一樣失去重量。我是被那道白光喚醒的——不是從窗外照進來的那種光,而是從天花板、牆壁、地板同時滲出來的冷白色,刺得人眼皮發燙。
我翻身坐起的時候手還握著靈兒。
靈兒也被驚醒了睜眼時睫毛上還掛著睡意,但身體已經本能地縮向他這邊。她身上那件從主神那裡兌換來的素白長袍領口歪了一邊,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被掐過的瘀青。那是昨天留下的。我看見了喉嚨發緊,卻不知道說什麼。
白光變得更強,強到整間臥室都像被泡進漂白水裡。
「時間到了。」我低聲說。
靈兒點頭。她伸手把領口拉正,動作不快,手指卻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知道——等著她的從來不是什麼好事。黑苗人、蛇妖男、赤鬼王、拜月教主、水魔獸,還有昨天那四個白人把她按在金屬地板上的重量,全都擠在那雙眼睛裡一閃而過。
她沒說。我卻看出來了。
我握緊她的手,力道比昨晚重很多。戒指壓進指節的觸感很清晰,像在提醒我們還有一樣東西沒被世界搶走。
白光吞掉一切之前,靈兒聽見我說了句什麼。聲音被傳送的嗡鳴蓋過大半,只勉強抓到最後兩個字:「……我在。」
再睜眼的時候,四個人已經站在一間破敗的浴室裡。
磁磚發黃,縫隙填滿黑色的黴。頭頂一盞日光燈管閃個不停,把每張臉都照得死白。空氣裡有股鐵鏽混合漂白水的味道,濃到像有人剛在這裡用工業清潔劑洗過地板。鄭吒最先反應過來,他一把推開浴室那扇半掩的塑膠門往外看了一眼,回頭時臉色不太好。
「是奪魂鋸。」他說:「我們已經在遊戲裡了。」
西婭站在他身後,褐髮綁成低馬尾,表情比昨天平靜很多。她掃了一眼角落那臺老舊的電視機,螢幕上正跳出一個戴著面具的木偶,用那種慢吞吞、像磨砂紙刮玻璃的嗓音開始講規則,我聽得不是很專心,因為靈兒的手在我的掌心收緊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種抖,而是警覺。
我低頭看她。
靈兒的視線釘在浴室角落那條排水溝上。溝槽裡積著一層暗褐色的東西,不是鐵鏽,顏色太深了。
電視機啪一聲關掉。
頭頂的日光燈也滅了。
黑暗只持續了三秒,然後整個房間開始震動。不是地震那種左右搖晃,是腳底下的地板在往下沉。我下意識把靈兒往身後拉,另一手已經按上腰間那把從主神兌換來的短劍劍柄——初級劍仙血統還沒完全適應,掌心貼上劍柄時能感覺到一股不聽使喚的氣在經脈裡亂竄,像水管裡有空氣,使不上全力,但至少不再是空手。
地板停止下沉的時候,他們已經在一條走廊裡。
走廊很窄,兩側是水泥牆,每隔三公尺有一盞紅色緊急照明燈,光線暗到像泡在血水裡。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焊著一根粗鐵鍊,鏈子另一端鎖在地上一個鐵環裡。鐵門旁邊有個小檯子,上面放著一把鋸子。
鋸刃上黏著碎肉。
靈兒看見了。她的呼吸在那一秒亂了一拍,胸口起伏的頻率從平穩變成急促,又從急促硬生生壓回平穩。我感覺到她掌心滲出一層薄汗,體溫卻比剛才低了快兩度。
鄭吒蹲下來檢查地上的鐵鍊,手指沿著鏈節摸了半圈,眉頭越皺越深。「這鍊子被主神強化過扯不斷。」他站起來看向那扇鐵門,語氣沉下去:「要出去只能鋸斷自己的腳。」
西婭沒說話,只是把手放進外套口袋裡。我注意到她口袋鼓著一塊,形狀像把折疊刀。她來過這部恐怖片。不是第一次了。
「這不是唯一的出口。」靈兒開口。聲音不大,但在這條窄廊裡每個字都撞出迴音。她抬手指向天花板,那裡有個通風口,鐵柵欄已經鏽掉一半,露出一截黑漆漆的管道。「上面有空氣在流。」
鄭吒順著她指的方向看,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來。「通風管道太窄,成年人爬不進去——」話講到一半,他自己打住了。因為靈兒的身形確實比在場任何人都嬌小。她肩膀窄,骨架輕,女媧血脈讓她的體型始終維持在一種介於少女與成年之間的纖細狀態。
「我去。」她說。
我沒說不行,也沒說好。我只是看著那個通風口,那個黑到像能把人吞掉的洞,然後把她的手拉到嘴邊,用嘴唇碰了一下她指節上的戒指。
「裡面如果有東西,」我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聽見,「妳就回來。不要硬撐。」
靈兒沒點頭也沒搖頭。她只是用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輕,輕到像在說「知道了」卻不願意給出承諾。
鄭吒蹲在通風口下方,十指交扣搭成一個踏臺。靈兒脫掉那雙主神給的布鞋——鞋底太滑,踩不穩鐵皮——赤腳踩上鄭吒的手掌,被他托起來。她伸手抓住柵欄邊緣,指節一用力,鏽鐵就碎在她掌心。她把碎片輕輕放在旁邊,沒丟下去,怕掉落的聲音驚動什麼東西。
然後她撐起身體,肩膀先進去,腰跟上,最後是腿。整個人像一條銀白色的魚滑進淤泥色的管道裡。通風管在她進去之後微微震了一下,落下一層灰。
我在下方,仰著頭,視線死死咬住那個正在吞掉靈兒的洞口。
管道裡傳出靈兒的手肘蹭過鐵皮的摩擦聲。很規律,一下、一下、一下。他在心裡數,數到第十七下的時候聲音停了。
「靈兒?」我把聲音壓到最低。
停頓了大概三秒。那三秒裡我覺得自己心臟被人用手捏住,捏到快要爆開。
然後靈兒的聲音從管道深處傳回來,隔著金屬壁聽起來有點悶,有點遠。
「我看到出口了。往前再爬一段就能出去。」
我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胸腔憋太久,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酸澀的燒灼感。
「外面有什麼?」
「……一間房間。很亮。有螢幕。」靈兒停頓了一拍。「還有人。」
我的手重新握上劍柄。
通風管道裡又響起摩擦聲,這次頻率變快,從一下一下變成連續的沙沙沙——靈兒在往回爬。她把速度拉得很快,手掌和膝蓋同時使力,整個人像一條倒流的河往回退。不到二十秒,她已經從管口探出上半身,鄭吒伸手接住她,把她穩穩放到地上。
靈兒的額頭沾著灰,頭髮裡卡了鏽屑,但她眼睛裡有光——不是恐懼的那種亮,是找到線索的那種亮。
「那臺螢幕上顯示的是這裡的地圖。」她指著他們腳下的地板。「我們在第三層。往上兩層才是地面。每一層都有不同的陷阱,第二層是毒氣室,第一層是——」
話沒說完。整條走廊開始震動,比剛才更劇烈。水泥牆面裂出一條垂直的縫,從天花板一路劈到地面。裂縫裡滲出綠色的霧,速度很快,像被壓力擠出來的一樣。
「第二層的毒氣往下灌了!」鄭吒吼出來。
我一把扯下自己外套的袖子,撕成兩半,一半塞給靈兒,一半自己按住口鼻。西婭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折疊刀——刀柄一按,刀刃彈開,上面刻著一行細小的符文,他看不懂,但刀鋒在綠霧裡居然發出淡藍色的螢光。
靈兒按住那半截袖子,另一手往前一推。
掌心迸出金光。
不是昨天那種爆炸式的噴發。這次的光芒很集中,從她掌根到指尖凝成一束,像一把用光鑄成的短刃。她把手往前一劈,金光切進水泥牆那道裂縫裡,牆面炸開一個臉盆大的缺口,露出後面的景象——是另一條通道。比這邊寬,天花板也更高,盡頭有自然光透進來。
「跑!」我拉著靈兒就往缺口衝。
鄭吒護在西婭身後,四個人魚貫穿過那道被金光炸開的牆洞。我跑在最前面,腳步踩在碎石上喀喀響,速度從起步的遲滯拉到全速奔馳,靈兒的手被我拽著幾乎是半拖著往前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