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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轉女媧後裔-趙靈兒的命運

53 · 殺人與罪惡感

我醒來的時候,床的另一側已經空了。

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變得白燦燦的看樣子已經接近中午。我坐起身,發現霏兒裹著被子睡在床中央,小拳頭握得緊緊的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我伸手輕輕抹掉她嘴角的濕痕,然後下床,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出臥室。

客廳的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

靈兒坐在沙發上,背挺得很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她換過一身素白的長裙,頭髮沒有束起,就那樣散在肩後,襯得她的臉更小了。我走到她身側時,她沒有轉頭看我,眼睛直直盯著電視螢幕。

螢幕上是新聞畫面。

無人機從高空俯拍,整條街道像被什麼巨獸犁過一遍,柏油路面翻捲起來,露出底下混著水管與鋼筋的土層。幾輛車被壓成鐵餅,消防隊員正用切割器試著撬開變形的車門。畫面切到記者,一個戴眼鏡的女人站在封鎖線前,背景裡救護車的紅燈不停旋轉。

「目前已知的死亡人數已經攀升到四十七人,另外還有超過兩百人輕重傷。」她說,語氣很穩,但握麥克風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根據現場目擊者描述,昨天晚間出現在市區的異形生物體長超過六十公尺,具有九顆頭顱,移動時伴隨大量水霧……軍方已經介入調查,但目前仍未對外說明該生物的下落。」

我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把電視關掉。

靈兒還是沒有動。

我繞過茶几,在她面前蹲下來。她的睫毛低垂著嘴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鼻翼兩側的法令紋比平時深了許多。我握住她的手,指尖涼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靈兒。」我叫她。

她慢慢抬起眼。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卻比哭還難受。瞳孔像是失了焦距,看著我的臉,又好像穿過我看著某個很遠的地方。

「我記得每一張臉。」她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沒有打斷她。

「那些人衝過來的時候,他們的眼睛是空白的裡面什麼都沒有。」她說著右手從我掌心裡抽出來,按在自己胸口上,五根手指揪緊了衣襟。「他們被水魔獸控制了,就像提線木偶一樣……可是他們還活著他們每個人都還有呼吸,還有心跳。」

她的眉頭蹙起來,眉心的皺摺像是被刀刻出來的。

「可我……」

她沒有說完,牙齒咬住下唇,咬得唇色發白。

我伸出手,把她的手重新握住,拇指在她無名指的戒指上來回摩挲。「那不是妳的錯,」我說,「水魔獸控制了他們的精神,他們在那個狀態下已經不是自己了。而且當時的情況——」

「我是女媧後裔。」她打斷我,語氣忽然變得尖銳,像一把薄刃從喉嚨裡彈出來。

我住了口。

「女媧娘娘捏土造人,煉五色石補天,她的血脈傳到我身上,不是要我來殺人的。」靈兒的聲音開始發抖,從嗓子眼一路抖到指尖,她整個人都在顫。「那些人是無辜的他們只是住在這座鎮上的百姓,有家人、有孩子……和我們一樣。」

她說到「和我們一樣」的時候,終於哭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滴一滴的眼淚從眼眶裡滾下來,落在她素白的裙子上,暈成深色的圓點。她的嘴角往下撇,鼻頭泛紅,整張臉像一朵被雨打濕的花。

「我連他們的屍首都沒留下。」她說。

我把她拉進懷裡,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腦,讓她的臉靠在我肩上。她的肩膀劇烈地起伏,每一下都帶著快喘不過氣的哽咽。我感覺到自己肩膀上的布料迅速濕透,溫熱的液體貼上皮膚。

「他們侵犯我的時候,我覺得很髒、很恨……可是金光炸開的那一刻,我只是想要保護霏兒,想要保護你。」她的聲音悶在我肩窩裡,斷斷續續的。「我沒有想過要殺他們,從來沒有……我不是故意的……」

我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

「我知道。」我說,嘴唇貼著她的頭頂。「我知道妳不是故意的。」

她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從東邊的牆移到西邊的牆,久到霏兒在臥室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又自己安靜下去。

等她終於抬起頭的時候,眼睛已經腫了一圈,眼白裡全是紅色的血絲。她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臉,鼻音很重地開口:「我想去看一看。」

「去哪裡?」

「出事的那條街。」

我猶豫了幾秒,最後點了點頭。

我們把霏兒託給隔壁的婆婆照看。阿婆看見靈兒紅腫的眼睛,什麼也沒問,只是多塞了兩塊綠豆糕到我手裡,低聲說了句「年輕人,日子總要過的」

出事的地點離我們家不遠,走路大概十五分鐘。

白天的街道比昨晚更觸目驚心。碎石地上一道一道乾涸的暗紅色痕跡,像誰用拖把沾了血在地上畫過。封鎖線外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手機舉得高高的在拍照。幾個穿軍裝的人站在封鎖線內側,臉色都很難看。

靈兒站在人群外圍,沒有靠近。

她的視線掃過那片碎石地,掃過地面上殘留的血跡與黏液的痕跡,掃過那些被高溫瞬間熔化的金屬碎塊——那應該是她金光炸開時留下的。

我看到她的手指在身側蜷起來,指甲掐進掌心,指節捏得發白。

「那些人的家人,」她喃喃地說,「現在大概連他們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我站到她身旁,肩膀輕輕靠了她一下。「靈兒,如果當時妳不出手,水魔獸會殺更多人。」

「可是殺了他們的人,是我。」

她說完這句話,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回走。

我跟上去,沒有再多說什麼。

回到家以後,靈兒把自己關在浴室裡很長一段時間。我坐在客廳沙發上,聽見裡面水聲一直響著,不是蓮蓬頭沖水的聲音,而是水龍頭開到最大、嘩啦啦砸在洗手檯瓷面上的聲音。

等她出來的時候,臉上已經看不出哭過的痕跡,但眼皮還是腫的。她坐到餐桌對面,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掉的白開水,兩隻手捧著杯子,指腹在杯壁上慢慢轉圈。

「裴兒。」她叫我。

「嗯。」

「那些人……他們在死之前會痛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終還是選擇了誠實。「金光炸開的時候,他們應該來不及感覺到痛。」

靈兒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水面。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很淡很苦的笑。「那就好。」她說完,把杯子舉到嘴邊,喝了一口水,喉嚨吞嚥的動作很慢。

窗外有鳥飛過影子掠過餐桌的桌面。

她把杯子放下,抬眼看著我。「以後,我會更小心。不能再讓自己的力量傷到不該傷的人。」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比起剛才多了一點什麼,不是堅定,不是釋然,更像是把某個很沉的東西從地上撿起來,重新扛回肩膀上。

我伸手覆住她捧著杯子的手。「不管發生什麼,我和霏兒都會在。」

靈兒的睫毛顫了顫,反手扣住我的手指。她的體溫還是偏低,但已經不像早上那麼冰涼。

「我去接霏兒回來。」她說,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經過我身邊時,她停下腳步,彎腰在我額頭上很輕地吻了一下。嘴唇乾燥柔軟,停留的時間短得像一聲嘆息。

她直起身,走向門口。

我坐在餐桌旁,聽著她的腳步聲穿過客廳、開門、關門,然後逐漸消失在樓梯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喝剩的半杯水上,水面反射出一小圈晃動的光斑。褲袋裡的珠子還溫著像一顆不會熄滅的心臟,靜靜貼在我大腿外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