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她身側,膝蓋壓著滿地細碎的結晶粉塵,那些微小的顆粒還帶著一點奇異的餘溫,隔著褲布傳到皮膚上,像有人把剛烤過的細沙撒在腿邊。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擦過我汗濕的後頸,涼得我打了個冷顫。我脫下外衣,抖開,蓋住她赤裸的肩膀與胸口。那顆新凝成的晶石發出最後一點光芒,治癒了靈兒的致命傷,但身體大部分的傷口卻沒有治癒,而從她胸口滾落,跌進衣摺裡,像一小塊不再發燙的炭。
風裡有鐵鏽味,也有水魔獸被抹除之後留下的一絲鹹腥,混著碎石地上滲出的溼氣。我湊近她的臉,聽到一聲極輕的悶哼,從她乾裂的唇縫間漏出來,飄進我耳朵裡,像是夢裡被人推了一把。
她的睫毛掀開一半,瞳孔裡映著殘破的街燈,半晌才聚到我臉上。
「我沒死。」她的聲音啞得只剩氣音,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我伸手託住她的後腦,讓她的頭離開冰涼的地面,掌心碰到她散亂的長髮,觸感像一束浸過冷水的絲線。我低聲告訴她,水魔獸已經沒了死透了連灰都沒剩下。她聽完眨了眨眼,淚水從外眼角滑進髮鬢,沒哭出聲,只是輕輕點頭。
「霏兒……」她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我回頭望了一眼階梯,霏兒仍睡在門檻邊的外衣裡,小身子縮成一團,呼吸平穩得讓人心安。我告訴她孩子沒事。她聽完才鬆開緊皺的眉,整個人像被抽掉最後一根骨架,軟軟地陷進我臂彎。
我扶著她坐起來,外衣順著她肩膀滑下半截,露出鎖骨下方那處被晶石壓出的淡紅印子。她似乎感覺到了低頭找了一陣子,我都沒有說那個東西在衣摺裡。她的手指慢慢摸過去,碰到那顆半透明半深紫的晶石時,指尖頓了一頓。
「裂了?」我問。
她搖搖頭,把晶石握進掌心,舉到眼前端詳。那東西內部已經看不到任何流動的光,像一顆死去的玻璃珠,只剩表面幾道極細的白痕,斜斜地橫過球心。「它碎了。」她的語氣像是說給自己聽,「靈力全部散盡,只剩一個空殼。」
「時空珠已碎...回不去仙劍世界了...」
我握緊她空著的那隻手,指節交扣,她的掌溫比剛才暖了不少,像從冰水裡慢慢撈起的魚。我低聲重複了一句回不去了,她閉上眼睛,肩膀靠進我懷裡,額角抵著我頸側,皮膚摩擦時帶起一陣極輕的癢。
「我在這裡。」我湊到她耳邊說。
她沒答話,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我頸窩,鼻息一下一下噴在我鎖骨上方,溫熱潮濕。風又吹過來,把她半乾的頭髮揚起,幾縷貼在我嘴唇上,帶著灰塵味和淡淡的草腥。我沒有撥開,只是把她抱得更緊。
「那珠子替我擋了最後一擊,才讓我撿回這條命。」她悶悶地開口,聲音透過我的皮膚和骨頭傳進耳朵,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繭。我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說。
她說水魔獸原本不該現在醒,不然只可能會更強,就不是現在這樣能僥倖消滅牠了。她說她在那道裂痕裡看見了畫面,時空珠把她帶進這個世界的那天,就驚動了牠,讓牠循著時空裂縫的軌跡找了過來,說到底,這一切都是逆天改命的代價。
「所以你已經還完了。」我把下巴抵在她髮頂,震動從喉嚨直接傳到她頭皮,「往後不用再怕了。」
她抬起頭,鼻尖離我只有一指寬,眼睛裡的水光還在打轉,可是嘴角勾了一個很淡的弧度。我忍不住用拇指去抹她眼下的淚痕,抹到一半,她偏頭湊過來,嘴唇貼住我的嘴角,停了大約兩次呼吸那麼久。
她的唇很涼,表面乾裂,觸感像兩片被夜風吹了一整晚的花瓣。我正想回應,她已經退開,把晶石重新塞進我手裡。
「你收著。」她說,「就算不能穿越,它也是我們兩個人的東西。」
我攤開掌心看了那顆死寂的晶石一眼,上頭還沾著她的體溫,溫吞吞地貼著皮膚,像塊不再沸騰的玉。我把它放進褲袋,然後攙著她站起來。她雙腿還有些發軟,身子歪了一下,我伸手攬住她的腰,半扶半抱地往家門走。
路面上到處是方才戰鬥留下的裂痕與碎石,鞋底踩過去,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沙沙地響在空蕩的巷道裡。她的呼吸聲在我耳畔起伏,節奏比剛才又穩了一些。
走到階梯前,我彎腰查看霏兒,小女娃忽然唔一聲翻了個身,但沒有醒。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垂眸盯著孩子,唇邊的笑意比月光還淡。我一手抱起霏兒,一手扶著妻子走進屋裡。門在身後關上,外頭的風與血腥味全被隔開,廳裡只聽見牆上老鐘走動的滴答聲。
我抱霏兒進房,剛把孩子放上床,她就跟著進來,先替霏兒掖好被角,又從衣櫃裡抽出一條乾淨的毛巾,要替我擦臉。我抓住她的手,讓她停下動作。
她傷的很重,但第一時間卻先關心霏兒和我。我情緒崩潰了,哭的像個孩子。
「你以後不要再自己擋在我身前了好嗎?妳知道你真的差一點就死亡了嗎?妳現在身上還一堆傷口,竟然還想要先幫我擦臉....妳....」指尖圈住她的腕骨,感受她脈搏裡的血流,我說不下去了。
她點頭,我把毛巾接過來,開始幫靈兒擦拭身體上的砂石與血漬,我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滴。她沒有出聲,她輕輕喊了我的名字。
「裴兒」
「我在。」我低頭吻她耳朵。
「謝謝你替我改命。」她的尾音像絨毛一樣掃過我耳廓,癢得我縮了一下脖子。我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她摁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聽著牆上老鐘一格一格往前爬。
風從窗縫滲進來一小縷,拂過我倒水的杯子,水面抖了幾圈細紋。外頭的巷子靜得能聽見遠方夜蟬的鳴叫,短促、重複,像是替這個夜晚收尾。
床上的霏兒又翻了一次身,小手伸出被外,我同懷中的女人同時伸手去替孩子蓋被,兩隻手在被面上交疊,她的指尖涼涼地搭在我手背。我翻過手掌反握住她,沒有放開。
「睡吧。」我低聲說。
她微微點頭,脫了鞋,和衣躺到霏兒身邊。我關掉床頭燈,房裡沉進一片黑藍色的幽暗,只餘下三個人的呼吸聲,一道比一道綿長。我躺在床的外側,手臂繞過她腰際,掌心平貼在她小腹上,隔著衣料感受裡面極輕的起伏。
街燈的微光從窗簾縫鑽進來,在對面牆上畫出一道淺灰。我閉上眼,忽然覺得褲袋裡那顆冷掉的晶石似乎又暖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