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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轉女媧後裔-趙靈兒的命運

47 · 水魔獸降臨

我牽著她走下樓,鞋底踩在公寓的磨石子階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靈兒用另一隻手拎著裙襬,小心翼翼避開轉角堆著的紙箱。她的手心在我掌中慢慢暖起來,像一塊被體溫捂熱的玉。

拉麵店裡蒸氣瀰漫,老闆在吧檯後喊了聲歡迎光臨。我替她拉開塑膠椅,她坐下時先摸了摸肚子,五個多月的弧度撐起淺藍色裙料。她低著頭聞了聞湯碗飄上來的白煙,嘴角浮出很淡的笑。

「好香。」她小聲說。

我把免洗筷掰開,互相刮了刮毛邊才遞過去。她接筷時指尖擦過我的手背,動作很輕,像怕弄斷什麼。她吃麵的速度比上一回慢,每夾起一束麵都要先吹好幾口氣,嘴唇被熱湯燙得紅潤。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把筷子橫放在碗沿。

「裴兒。」她沒有抬頭,「霏兒剛才踢了我一下。」

我正要喝湯,聞言放下湯匙。她的手掌平貼在裙料上,襯出底下極輕微的鼓起。我伸手覆上去,隔著一層薄布感覺不到胎動,只看見她眼裡浮起一層水光。她咬了咬下唇,像忍著不讓眼淚掉進碗裡。

「她一定是聞到味噌了。」我說。

靈兒噗哧笑出來,那滴眼淚就順著臉頰滑下去,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用另一隻手去擦,擦完又笑,鼻尖泛粉。我想不起她上一次這麼笑是什麼時候,只覺得她整個人像從某種很重的殼裡暫時脫出來。

吃完麵結帳時,老闆多送了兩顆溏心蛋,說給孕婦補一補。靈兒捧著紙袋走出店門口,夜風把她的長髮吹得往後飄。她仰起臉看路燈下飛舞的小蟲,忽然開口。

「這世間有好多東西,我以前都沒吃過看過。」

我攬住她的肩,她順勢靠過來,頭頂剛好抵著我的下頷。我們沿著騎樓慢慢走,她的步伐比來時穩了些。經過一家藥局時,她隔著玻璃看裡面陳列的奶瓶與嬰兒服,停了兩步,又繼續走。我沒催她,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一些。

那之後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轉。產檢、採買嬰兒用品、在家裡清出一個角落放嬰兒床。靈兒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圓,她開始習慣用手託著腰走路,夜裡抽筋醒來時會推了推我,我替她按腳,她又迷迷糊糊睡回去。她的笑容變多了,雖然偶爾仍會坐在窗邊發呆,問我天為什麼和仙靈島上看起來不同。

陣痛來的那晚,外頭下著暴雨。我開車載她去醫院,她在副駕駛座上縮著身子,指甲陷進皮椅縫裡,嘴唇咬得發白。我騰出一隻手握住她,她攥得我骨節都響。進產房前她被推走,回頭看我時眼神裡全是慌,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鳥。我站在門外,聽見裡面一聲又一聲壓抑的悶哼,整顆心被無形的線反覆勒緊。

霏兒的哭聲穿透門板時,我腿一軟,靠著牆才站住。護理師抱出來給我看,小小的臉皺成一團,頭髮又黑又濕。我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指腹觸到一種比任何溫度都更真實的溫度。靈兒被推出來時滿頭是汗,眼睛卻是亮的。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霏兒……她不哭了。」

我彎下腰,把額頭貼在她汗濕的鬢邊。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勾住我的手指,力氣很小,像怕我跑掉。我沒跑。她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最後扣在我掌心。窗外雨漸歇,路燈把水痕照成流動的橘。

「她像我嗎?」靈兒問。

我看了護理師懷裡那張安靜下來的小臉一眼,又看向她。

「鼻子像你,嘴巴像我。」

靈兒笑了一下,眼淚從眼角滑進枕頭裡。她閉上眼休息,我坐在床邊,手指一直被她握著。深夜的病房裡,心電圖儀器的滴答聲和霏兒規律的呼吸疊在一起。我以為這就是結局,日子會這樣安穩地過下去。

三天後,我們帶霏兒回家。靈兒坐在後座,把嬰兒提籃放在身旁,一路上反覆低頭查看。我從後視鏡裡看她,她把手掌懸在霏兒胸腹上方,像在感應什麼。忽然她身子一僵,抬頭望向前方擋風玻璃外的天空。

「停車。」

她的聲音平靜,卻像冰。我踩下剎車,車子停在路邊。她把臉貼近車窗,瞳孔縮了一下。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後頸的汗毛全豎起來。傍晚深藍的天幕上,一道裂痕正從北邊山脊上方撕開,像一塊綢布被人從中間割了一刀。裂口內部透出暗紅色的光,邊緣翻捲,雲層以那條縫為中心緩緩旋轉。

路邊的行人停下腳步,有人舉起手機。靈兒解開安全帶,上半身前傾,手指按在玻璃上。她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我沒聽清。車外的溫度驟降,擋風玻璃上結出白色的霜花。霏兒在提籃裡哭起來,哭聲細而尖。靈兒回頭看她,又看那裂口。

「回家了。」靈兒輕聲對霏兒說,然後轉向我,「開快點。」

我踩下油門。後視鏡裡,那道裂痕又擴大了幾寸,暗紅的光像一顆巨大的眼睛,正緩慢地張開。

到家後我鎖上門窗,把窗簾全部拉上。靈兒抱著霏兒坐在客廳中央的地毯上,輕輕搖晃。她哼著一段我沒聽過的調子,像是哄小孩,又像是祈禱。我蹲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腕。她的皮膚冰涼,脈搏跳得很快。

「是什麼?」我問。

她沒有停,眼睛半閉,長睫在臉頰投下陰影。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才開口,聲音輕得像怕被窗外那東西聽見。

「水魔獸。」她說,「拜月教主……他不在了,可是那東西醒了。」

霏兒的哭聲漸弱,最後變成啜泣。靈兒把她摟得更緊,像要把自身所有的暖意都渡過去。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外頭天已經全黑,只剩那道裂痕亮著把半個天際染成瘀青的顏色。街燈下,行道樹開始無風自動,葉子沙沙響成一片,像萬物在低啼。

「它來找誰?」我握緊窗簾一角。

靈兒的哼聲停了。她低頭看著霏兒,長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良久,她抬起眼,聲音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來。

「找我。也找霏兒。」

我放下窗簾,走回她身邊,把她和霏兒一起攏進懷裡。她的身子在發抖,細微而持續,像搖籃停不下來。天花板上的燈管忽然閃了兩下,隨後徹底熄滅。整個屋子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暗紅的光從布縫滲進來,照亮靈兒的臉。她眼中有淚,卻沒有亂。

「我不會讓它碰她。」她說。

我把她抱得更緊,手掌貼在她背上。她的背脊挺了挺,呼吸慢慢穩下來。外頭開始颳風,百葉窗被拍得輕響。我聞到她髮間殘留的麵香,和新生兒淡淡的奶味。這兩種氣味混在一起,在陰冷的黑暗裡像唯一確定存在的東西。

「我知道。」我低頭親她的髮頂。

那道裂痕又亮了一下,紅光灌進屋裡,把我和她的影子拉長交疊,投在緊閉的門板上。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把我的手按在她心口。我的心跳太快,她的卻沉而穩,像一顆深埋土中的種子,外面再多風雨也不打算移動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