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的手從我胸口滑下去,指尖掠過衣料的觸感還留在皮膚上,她已經轉身口走去。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淺綠色洋裝的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我站在原地看了兩秒,然後跟上去,從身後牽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點涼,指節卻很柔軟,被我整隻手包住後,她沒有抽開,只是把手指慢慢彎起來,扣住了我的指縫。
回家路上她一句話也沒說。
電梯門關上後,靈兒靠著鏡面牆壁,低頭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鉑金戒指。電梯上升的輕微震動讓戒指上的反光在她眼底一閃一閃的。我用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感覺到她脈搏跳動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點。
「明天,」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聽起來有點發悶,「我想去看看孩子,上次我從電視裡面發現你這個世界好像有種醫館,能夠看到肚子裡的孩子。」
我轉頭看她。靈兒把空著的右手輕輕按在自己小腹上,隔著洋裝布料,掌心平貼著那處微微隆起的弧度。她的肚子現在還不算大,但側面看過去已經能看出衣服被撐出一點圓潤的線條。她低著頭,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條細線。
「好。」我說。
她點點頭,沒再講話。
回到家後靈兒先去洗澡。我坐在沙發上,聽見浴室裡水聲嘩嘩響了一陣,然後停了很久,久到我差點要過去敲門,她才推開門走出來。濕漉漉的長髮披在肩上,水滴沿著髮尾滲進睡衣領口,蒸氣從她身後漫進走廊。她換了一套淺紫色的棉質睡衣,尺寸比之前穿的稍微寬鬆一些,褲腰的鬆緊帶剛好卡在小腹上方。
靈兒走到我旁邊坐下,把兩條腿縮上沙發,身體往我這邊靠過來。剛洗完澡的熱氣還籠在她身上,帶著沐浴乳的淡香。我伸手攬住她的肩,她順勢把頭枕在我大腿上,蜷成小小一團,濕髮貼著我的褲管,涼意透過布料滲進來。
「在想什麼?」我撥開她額前的碎髮。
「想名字。」她的聲音悶悶的從我腿上傳上來。
「男的女的都想?」
「女的。」靈兒翻過身,仰躺著看我,眼睛被客廳的燈光照得亮晶晶的,「我覺得是女兒。」
我把手掌覆在她肚子上。睡衣布料底下傳來的體溫比她的手心暖得多,那塊微微鼓起的弧度貼著我的掌心,幾乎能感覺到某種細微的、陌生的脈動——也許只是她自己的心跳,也許是血管在皮下跳動,但我寧願相信那是別的東西。
「為什麼覺得是女兒?」我問。
「不知道。」她把右手疊在我手背上,按著我的手在肚皮上慢慢畫圈,「就是想這樣覺得。」
窗外的夜色已經很深了對面大樓只剩幾戶還亮著燈,光線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細細的光痕。客廳很安靜,只聽得到冰箱壓縮機的低頻嗡鳴,還有靈兒平穩的呼吸聲。
她在我腿上又躺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拉著我的手往臥室走。
那一晚我們什麼也沒做。她只是把身體蜷進我懷裡,背貼著我的胸口,讓我從後面環抱住她。我的一隻手被她拉到小腹前面,她攥著我的手指,一個一個按在自己肚子上,像在數什麼東西。數到最後一個指節時她停下來,把我的手心重新貼回原處。
「這裡,」她說,「你摸到了嗎?」
我感覺到她肚皮底下有什麼東西輕輕頂了一下。力道小得像魚在淺水裡擺尾,但確實存在。
「她在動。」靈兒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驚喜,卻又刻意壓得很輕,好像怕太大聲會嚇到誰似的。
我把下巴抵在她頭頂,聞到她頭髮裡殘留的水氣味道。掌心底下的那個小生命又動了一下,這次更明顯,隔著皮膚和我的手掌,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繭。
靈兒笑了。
不是那種笑出聲音的笑,只是身體微微顫動,呼吸變得一頓一頓的。然後她抓緊了我的手,指甲輕輕掐進我的手背。
隔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靈兒已經換好衣服坐在床邊。她穿的是那天逛街又新買的淺藍色連身裙,腰線設計得很高,剛好避開小腹的位置,裙擺在她膝蓋上方十公分左右,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腿。頭髮整整齊齊地束成馬尾,用一條素色的髮帶綁著。她看起來比平時更安靜,雙手交握放在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坐起來的時候她轉頭看我。
「緊張?」我問。
她抿著嘴點了下頭。
我們搭計程車去一間私人婦產科診所,開在舊城區的巷子裡,外牆貼著粉紅色的磁磚,招牌的燈管有一半不亮了。靈兒下車後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三秒,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開玻璃門。
候診室裡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空氣清新劑的花香。櫃檯的護理師看起來四十多歲,抬頭看見我們的時候視線先在靈兒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移到她肚子,再移回她的臉。
「初診嗎?」護理師問。
靈兒沒聽懂,轉頭看我。我上前填完資料,掛完號後我們坐在塑膠椅上等。靈兒一直抓著我的手,手心濕濕的都是汗。旁邊坐著一個孕婦,肚子大概七八個月了正在滑手機,拇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打字。靈兒偷偷看了她好幾眼,那眼神不像好奇,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輪到我們的時候,靈兒走進診間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不確定是不是實地的地方。醫生是男的五十幾歲,戴金框眼鏡,語氣很溫和。他請靈兒躺在檢查檯上,靈兒躺下去的時候身體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鬆了。
超音波探頭塗上凝膠的時候,靈兒倒吸一口氣。透明的凝膠是涼的擠在她肚皮上的觸感讓她不自主地縮了縮腹肌。我站在檢查檯旁邊,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緊。
螢幕亮起來。
醫生移動探頭的動作很輕,靈兒的肚皮在螢幕上變成一片灰白色的模糊影像,像沒有訊號的電視畫面。然後醫生在某個角度停下來,用滑鼠點了幾下,畫面裡忽然出現一個蜷縮的形狀。
「看到了嗎?」醫生側過身子讓我看清楚螢幕。
那團灰白色裡的形狀很清楚——小小的頭顱,彎曲的脊椎,兩條腿蜷在胸前,一隻手舉到臉旁邊,五根手指張開著細得像鳥爪。心跳的頻率被儀器轉成聲音,「咚咚咚咚」地從喇叭裡放出來,節奏快得像急促的鼓點。
靈兒歪著頭看螢幕,馬尾滑到肩膀一側。她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微微分開,抓著我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緊了。我低頭看她的臉,發現她的眼眶已經紅了淚水積在下眼瞼邊緣,還沒掉下來,就那麼含著在診間的日光燈下折射出一小片碎光。
醫生繼續移動探頭,換了幾個角度測量。每一個畫面都讓靈兒的呼吸變得更淺。當螢幕上出現兩條細細的腿之間那片模糊的陰影時,醫生用滑鼠在那個位置畫了個圈。
「是女兒。」他把畫面定格,轉頭對我們笑了一下。
靈兒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一顆接一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她淺藍色連身裙的領口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水漬。她用空著的那隻手捂住嘴,肩膀輕輕顫抖,卻硬是沒有發出聲音。醫生很識趣地在這時候轉回去整理資料,把空間留給我們。
我彎腰靠近她耳邊。
「妳猜對了。」
靈兒用力點頭,點了好幾下,然後把臉轉過來埋進我胸口。她的鼻尖隔著衣服壓在我肋骨上,呼出來的熱氣一陣一陣的哭聲壓在喉嚨裡,只發出悶悶的震動。
護理師拿紙巾過來的時候,靈兒接過去擦了擦臉,眼睛紅紅的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樣子。她坐起來整理裙擺,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很認真,像在給自己時間消化剛才看到的一切。
靈兒手裡捏著那張超音波照片,舉到眼前看了很久。照片上那個蜷縮的小小身影被她用指尖輕輕點著從頭一路點到腳,再點回那隻張開的小手。
「霏兒。」她忽然說。
我站在她旁邊,沒有聽得很清楚。「什麼?」
「霏,雨字頭,下面一個是非常的非。」靈兒放下照片,轉頭看我,眼睛還紅著,但眼神很亮,帶著某種我沒見過的篤定。「叫霏兒,好不好?」
她把那張照片翻過來給我看背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在櫃檯借了筆,在照片背面寫了一個字——「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