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她,那雙眸子裡映著窗外透進來的薄光,水亮亮的像剛被夜露洗過。她說這話時,嘴角微微抿著,不是倔強,而是那種把事情想透了之後才有的篤定。
「我沒打算反悔。」我把手從她頭頂移開,指尖順著她的鬢角滑下來,停在她耳後,「不過有件事,我得先問妳。」
趙靈兒眨了下眼,眉頭輕輕蹙起,那表情像是在猜我接下來要說什麼。
「妳還記得我跟妳提過的那些事嗎?關於妳原本的命運。」我讓語氣壓低了些,不急著說完,「拜月教主死後,李逍遙會成為蜀山派掌門,鎖妖塔會崩塌,然後——」
「然後我會死。」她接過話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搖頭:「不是這個。是之後的事。」
她偏過頭,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裙擺的邊角,指甲在布料上來回刮著。那動作很小,可我注意到了。
「鎖妖塔崩塌之後,李逍遙會有一個女兒。」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叫李憶如。」
她捏裙擺的動作停了。
「憶如。」她重複這兩個字的時候,嘴唇微微張著舌尖在齒間頓了一下,然後抿緊了。她的眉頭沒有皺得很用力,只是眉心淺淺地攏起來,那種表情不是困惑,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聽到了本該屬於自己、卻從未發生的故事。
「憶,如。」她又唸了一遍,這次聲音更輕,尾音幾乎吞進了喉嚨裡,「在玩電腦的時候我就有注意到這一段....」
「她是妳與李逍遙的女兒」
趙靈兒的睫毛顫了顫,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那雙手曾經施過雷電、結過冰霜,此刻卻只是靜靜地疊在膝上,手指蜷著指節微微泛白。
「所以那個孩子並不存在,因為結局已經改變,她並沒有出生的機會,對嗎?」她開口,聲音悶悶的
她抬起頭看我,眼眶沒有紅,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一片一片的從瞳仁深處浮上來。
「因為我們一起攪亂了太多事。」我糾正她,「李逍遙沒有成為蜀山掌門,沒有鎖妖塔崩塌,沒有憶如。往後整個仙劍世界的走向,已經不是我原本知道的那個未來了。」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風掠過把窗紙吹得微微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什麼東西在輕輕呼吸。月光從那層薄紙滲進來,把她側臉的輪廓勾出一道淺淺的銀邊,顴骨下面的陰影隨著她吞嚥的動作微微挪動。
「所以,」她終於開口,嗓音有點啞,「我活下來了,可那個孩子,還有那些本該發生的事,全都沒了。」
「不是妳的錯。」
「我知道不是我的錯。」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笑卻笑不出來的弧度,「可知道歸知道,這裡——」她用另一隻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這裡還是會悶。」
我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她深吸一口氣,肩膀聳起來又放下,然後轉過頭看我。那眼神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碎掉的樣子,而是某種重新拼湊起來的堅定,邊緣還帶著裂痕,可已經開始癒合。
「你說往後的走向已經不是你知道的那個未來,」她說,「那意思是,從今以後,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
「對。」
「包括你也不知道?」
「包括我也不知道。」
趙靈兒聽完這句話,忽然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不是苦笑,也不是硬撐。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可眼睛跟著瞇了眼尾細細的紋路被月光照得柔軟。那笑容很短,大概只有兩三次呼吸的長度,然後她收回去了,可眼眶裡亮晶晶的東西沒有跟著消失。
「這樣也好。」她把被我握著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手指輕輕扣進我的指縫裡,「以前你總是什麼都知道,什麼都先算好了我在你面前像個被看透的謎。現在——」
她頓了頓,拇指在我手背上來回蹭了兩下。
「現在我們一樣了。」
我沒料到她會說出這句話。
她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背脊挺直了些,那件被我扯鬆的前襟隨著動作微微敞開,鎖骨下方的陰影跟著晃了一下。她沒去攏,也沒躲,只是用那雙重新亮起來的眼睛看著我。
「你怕嗎?」她問。
「怕什麼?」
「怕未知的未來。」
我看著她,月光把她整張臉照得半明半暗,鼻樑一側是亮的另一側陷在淺淺的陰影裡,嘴唇因為剛才咬過下唇中間有一小塊顏色特別深。
「不怕。」我說。
「我也不怕。」她把我的手拉起來,貼在自己臉頰旁邊,偏過頭蹭了一下,睫毛掃過我的指節,「反正不管往後怎麼樣,你都在。」
這句話落進我耳裡的時候,胸口有什麼東西被撞了一下,不重,可位置很準。
我伸手把她攬過來,她沒抗拒,順勢把臉埋進我頸側。頭髮蹭著我的下巴,帶著那股洗過之後殘留的皂角味,還有她身上特有的、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淡淡暖香。
「那孩子的事,」她悶在我肩膀上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甕,「我可以難過多久?」
「隨妳。」
「一個晚上夠不夠?」
「不夠就兩個晚上。」
她沒回答,只是把臉往我肩窩裡又埋深了些。我感覺到她的睫毛搧在鎖骨上方,癢癢的然後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滲進衣料,一小片,一小片,沒有聲音,只是濕。
我沒動,也沒說話,只是把掌心貼在她後腦勺上,拇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她的髮根。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眼眶紅了,可臉上的表情已經平靜下來。鼻尖也紅紅的嘴唇因為一直抿著唇峰那裡的顏色比平常深。
「我哭好了。」她說,然後自己伸手抹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像是想把這個舉動藏起來,「現在換我問你。」
「問。」
「如果從今以後,未來都是未知的那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帶妳回我們的家。」
「然後呢?」
「等。」
「等什麼?」
「等妳肚子裡那個慢慢長大。」
趙靈兒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自己的肚子。她把手掌貼上去,隔著裙子的布料,指尖微微張開。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碰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
「這個孩子,」她抬起眼看我,目光裡有某種小心翼翼的期待,「會是新的未來嗎?」
「不是新的未來。」我伸手覆在她貼著肚子的手背上,「是我們的未來。」
她的眼睛又紅了,可這次沒哭,只是用力抿著嘴,把嘴唇抿成一條細細的線,然後鬆開,牙齒在下唇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好。」她說這個字的時候,嗓音還帶著剛才哭過的沙啞,可語氣篤定得像是在立誓,「那就回去。回我們的家。」
我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她的肩膀在我懷中輕輕起伏,呼吸從急促慢慢變成平穩,脊背貼著我的胸口,體溫透過衣料一點一點傳過來。
窗外月色漸沉,那道從窗縫裡鑽進來的銀光跟著挪了位置,從我們交疊的影子上移開,落在床沿,然後一點一點往牆角退去。
懷裡的人動了一下,抬起頭看我,眼眶還殘著淡淡的紅,可目光已經徹底定下來了。
「我再問最後一件事。」她說。
「嗯。」
「如果有一天,你有辦法回去,把那一切矯正回來——讓憶如出生,讓鎖妖塔崩塌,讓所有的事照原本的走向發生——」她停了一拍,喉嚨動了一下,「你會去做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沒有馬上回答。
她的眼神裡沒有試探,也沒有害怕,只是認真地等著嘴唇微張,牙齒輕輕咬著舌尖的側緣,眉頭平順地舒展著,可放在我胸口的那隻手,指尖微微用力,指甲隔著衣料壓進了我的皮膚。
「不會。」我說。
她眨了下眼。
「因為那個未來沒有我。」我把她貼在胸口的手按緊,「也沒有我們。」
趙靈兒聽完,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把頭重新靠回我的肩窩,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
「那我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