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內那股濁熱還沒散盡,黏在皮膚上的半乾痕跡被灰藍天光一照,泛著一層極淡的腥白。我低頭看自己腹股溝上殘留的濕滑,那東西已經從滾燙退成微涼,順著肌肉的凹陷往下爬,像一條緩慢的、不情願的線。我沒擦,只是把毯子往她身上再拉高一些,蓋住她還在細細起伏的恥骨。
她動了一下,膝蓋從床沿滑下來,足跟落地時發出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觸地聲。床單下她的腿交疊著大腿外側黏著的那道濁液已經被體溫烘成一層薄膜,她一動,那層膜便裂開成細小的紋路,露出底下泛紅的皮膚。
她沒看我,先看李逍遙。他仍靠著床柱,手背上的東西也乾了像一層白蠟嵌進指節的皺褶裡。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你……那個,擦一擦。」他這才抬起手,愣了一瞬,就著自己衣襬胡亂抹掉。
我跨下床,從桌上銅盆裡撈了條濕布,走回來遞向她,沒直接遞到她手裡,只是放在她膝邊。她沒有接。我蹲下來,目光與她齊平。她瞳孔裡映著我赤裸的肩線,還有一點窗外透進來的灰白。
「我想要妳知道一件事。」我開口時,嗓子仍帶著剛結束那陣衝撞後的沙啞。她下巴輕收,沒有應聲,像在等我說下去,也像在等找一個能反駁的空隙。
我慢慢將黏在她髖骨旁的一縷濕髮撥開,指腹擦過那塊衣襟被扯裂後露出的皮膚,上面的精漬已經涼了觸感像薄薄一層冷掉的米湯。我把手收回到自己膝蓋上,繼續說:「我做這些,一半是為了把妳從他身邊搶過來。這件事我不否認,也不想藏。」
她肩膀明顯緊了一下,呼吸從鼻間擠出來,短而輕。李逍遙靠在柱上的身體也僵了僵,像被人點破最恥於承認的念頭,偏偏又沒立場發作。
「另一半呢?」她問,聲音細極,卻像針一樣落在我耳膜裡。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名劍客。他別開臉,耳後直到頸側的線條繃得死緊。我把那條濕布拿起來,替她擦掉小腹上那灘已經開始變硬的痕跡。布料擦過去時,她輕抽一口氣,小腹的皮膚跟著手指的力道微微下陷。
「另一半是,他一個人在這仙靈島守了快一年,掃地、種花,不打擾任何人,也不離開。原本的走向裡,妳死在苗疆,月如也沒能活下來,他最後就是一個人,背著一把劍,什麼也不剩。連想說幾句話的人都沒有。」我頓了一下,將濕布翻面,把她腰側殘留的痕跡也抹淨,動作極慢,慢到她每一根細小的絨毛都因布料擦過而直立起來。
她的呼吸亂了兩拍,視線從我手上移開,落到李逍遙身上。他仍不看她,嘴唇微微發抖,不知是難堪還是被戳進舊傷。
「現在不同了。」我將濕布扔回銅盆,水花響了一下,濁了半盆水面。「妳活著月如也還活著,雖然李逍遙沒有和她相遇了。但這局面,怎麼說都比原本的好了一點。這就是另一半理由——他幫妳擋過狐妖那一劍,妳記不記得妳親手把血餵進他傷口裡,他才撿回一條命。」
她沒說話,眼裡那層水光慢慢漲起來,像雨前的水月湖面,動一下就要溢出來。我伸手覆上她放在毯子外的手,感覺她指節涼得嚇人,脈搏在我掌心裡跳得又急又薄。
「所以我不只是為了自己。」我低聲說,拇指在她腕骨上來回摩挲,像要把那點溫度揉進去,「我若是完完全全的惡人,早該丟下他不管,讓他一個人爛在水月宮。可是那沒有意義。」
她低下頭,一滴眼油似的東西落在毯子邊緣,暈進暗色絨布裡。那滴淚沒有濺開,只像被吞掉一樣消失了。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慢慢蜷起,不緊,只是搭著像在試探我有沒有說謊。
李逍遙終於轉過臉來,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挖出來的:「你……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
我站起身,朝他走近一步。他身上還殘著汗的氣味,還有她剛才留下的幾處痕跡。他頸側最淺的一道,已經乾成淡黃印子,隨著他呼吸微微起伏。我伸手,用指背碰了碰那處。他猛地一震,卻沒躲開。
「我當你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我這齣局裡,不能死的一個人。」我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從齒間磨出來,「但我不會把你高高捧著該你受的你一樣得受。懂嗎?」
他沒回答,只是盯著我,眼白裡爬滿細小紅絲。片刻後,他喉頭一滾,把臉偏開,像默認了某種他尚不願說出口的順從。
我回到床前,重新蹲下,與她對視。她眼中的淚已經止住,只剩睫毛尖兒上還綴著半滴,亮得刺眼。我把她身上的薄毯拉攏,手指經過她鎖骨下方時,感覺她肌膚上仍殘著一層薄汗,涼滑如浸過井水的緞子。她沒有閃避,只低聲問:「那以後呢?以後……你還會這樣把我們叫在一起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先看向窗外。天已大亮,灰藍退盡,窗紙上浮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將屋內三人的輪廓都鍍暖了些。院中似有鳥鳴,細碎而遠。
我看向她,「現在我要妳記住一件事就好——今晚我說的每個字,都不是為了消妳的氣才編出來的。」
她將被我握著的手慢慢抽了回去,轉而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那被扯壞的前襟攏不緊,從指縫間漏出一小片膚色。她低下眼,聲音輕得像在對自己說:「你這個人,比拜月還難懂。」
我沒否認,只把落在她腿邊的那塊濕布重新拾起,洗也不洗,就那麼搭在床尾。房裡一時安靜下來,只剩那名劍客粗沉不穩的呼息聲,和她吸鼻子的細響。
我突然感到腳底一陣涼,低頭才發現地板不知何時滲了些水進來,是自己剛才扔布時濺出的。那灘水沿著木紋往門口流去,在晨光裡拉成一條斷續的細線。我沒管它。她與他也都沒看地,只是各自陷在彼此的情緒殘影裡,像一間房被水汽慢慢浸透,潮而倦,誰也說不出下一句將掀翻這僵局的狠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