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鎮的渡口在清晨時分籠著薄霧,船家在岸邊整理纜繩。
我拉著靈兒的手踏上甲板,船身輕微晃動,她本能地抓住我手臂穩住身子。船槳劃開水面發出悶沉的噗噗聲,岸邊的蘆葦從霧裡漸漸退後。
「仙靈島。」船家回頭打量我們一眼,「好久沒人去了聽說島上住著個怪人,成天種花掃地的。」
靈兒身子僵了一下,手指在我掌心裡收緊。我沒說話,只是用拇指按了按她手背。
島嶼的輪廓從霧中浮現時,靈兒站到船頭,海風把她的長髮往後扯。她的表情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船靠岸。
碼頭的木棧板被整理過破損的地方換了新木板,釘痕還很新。通往水月宮的石階兩側種滿了白花藤蔓,比我們剛才在樹林裡摘的還要茂密,顯然有人定期澆水修剪。
靈兒停下腳步,視線定在石階盡頭。
一個人影蹲在花圃旁邊,背對著我們,正用手拔除雜草。他穿著粗布衣裳,袖口捲到手肘,肩上掛著條發黃的汗巾。長劍靠在旁邊的石柱上,劍穗褪了色。
李逍遙。
我聽到靈兒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她的腳步本能地往後退,背脊撞上我的胸膛。我伸手按住她肩膀,把她固定在原地。
「別躲。」我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
李逍遙轉過頭來。
他愣住,手裡抓著的雜草掉在地上。我看見他眼睛瞪大,嘴唇張開又合上,像被人掐住喉嚨發不出聲音。他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下巴上滿是胡碴,跟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劍客判若兩人。
「靈……靈兒?」他的嗓子像砂紙刮過石頭。
靈兒整個人在發抖,我能感覺到她肩膀底下骨頭的震顫。她轉頭看我,眼眶已經紅了眼神裡混著恐懼、委屈,還有某種我說不清楚的複雜的東西。
我用扣在她肩上的手輕輕捏了一下,沒說話。
她轉回去面對李逍遙,深呼吸了三次。我看見她右手握拳,無名指上的鉑金戒指在晨光下反射出亮白色光斑。
「逍遙哥哥。」
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麼。但李逍遙聽到了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中,跪倒在花圃的泥土上,雙手摀住臉,肩膀開始劇烈抖動。
「對不起……對不起……」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斷斷續續。「我每天都在整理這裡……等……我也不知道在等什麼……對不起……」
靈兒沒有走上前,也沒有後退。她就站在原地,兩手交握在身前,像在端詳一個很久以前見過的人。
「你種的白花,姥姥很喜歡。」靈兒說這話時聲音平穩了些,但仍帶著細微的顫音。「我來祭拜姥姥。」
李逍遙抬起頭,滿臉淚水糊著泥土,樣子狼狽到極點。他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站起來時膝蓋還在發軟。
「我帶妳去。」他說完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三秒,然後垂下視線。「水月宮我每天都有打掃,姥姥的靈位……我早晚都上香。」
水月宮的門被推開,檀香的氣味迎面撲來,夾著淡淡的花香。殿內窗明幾淨,青石地板擦得能照見人影,供桌上的燭火添了新油,香爐裡積了厚厚一層灰燼,全是日復一日燒出來的。
姥姥的靈位端端正正擺在供桌中央,前面供著新鮮的白花,花瓣上還有水珠。
靈兒走上前,從揹包裡取出我們在樹林裡採的白花藤蔓,小心翼翼放在靈位前。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額頭輕輕觸地。
殿裡很安靜,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聲。
李逍遙蹲在門檻外,沒有進來。我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視線來回掃著靈兒的背影和門外的李逍遙。
靈兒跪了很久才起身,眼眶濕潤但沒有哭出來。她轉身走向門口,經過我身邊時把額頭靠在我肩膀上,停留了大約五秒。
「我想去姥姥的房間看看。」她的聲音隔著我的衣服傳出來,悶悶的。
「去吧。」
她穿過走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殿外只剩下我和李逍遙,還有香爐裡裊裊升起的白煙。
「你住在這裡多久了?」我開口。
「快一年了。」李逍遙蹲在地上,用指頭摳著石板縫裡的青苔。「離開隱龍窟之後,我回過餘杭鎮待了幾天,但每天都夢到靈兒被蛇妖、被黑苗人……夢到她看我的眼神。」他聲音越壓越低。「我回來仙靈島,只是想離她的回憶近一點。打掃,種花,上香,讓自己有點事情做。不然我會瘋掉。」
他抬頭看我,眼睛裡血絲密佈。
「你殺了我吧。」
「沒興趣。」
「那我就繼續在這裡待著。」他望向靈兒消失的走廊方向,喉頭滾了一下。「你們要走的時候,不用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