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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轉女媧後裔-趙靈兒的命運

32 · 嫁了

我撥了報警電話,又打了救護車。等待的時間裡我將靈兒扶到客廳沙發上,她不肯鬆開那隻絨布盒,我就讓她繼續攥著。我回臥室把那兩個男人拖到玄關,其中一個褲襠濕了一大片,尿騷味混著血腥味嗆得我皺眉。

警察跟救護人員幾乎同時到。做筆錄時靈兒裹著我的外套坐在沙發角落,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他們闖進來」,聲音細得像蚊子振翅。我補完剩下的陳述,警員記了資料,救護人員把兩個男人抬上擔架,其中一個到院前就沒了呼吸,另一個顱內出血昏迷指數三。

折騰完已是淩晨四點。我鎖好門,把被撕爛的淺藍色連身裙從地板撿起來折好放進抽屜,又拿抹布擦掉踢腳板上的血跡。靈兒還坐在沙發上,絨布盒放在膝蓋上,兩手平擱在盒面上,指腹來回摩挲著盒子的絨毛。

「去洗澡。」我蹲在她面前,兩手撐在沙發墊上,視線跟她齊平。

她抬起眼簾看我,眼白裡的血絲還沒退,但瞳孔不再渙散了。她點點頭,把絨布盒遞給我,起身走向浴室。我接過盒子時摸到她掌心全是汗,絨布面上印出兩圈濡濕的手印。

她洗了很久。我坐在沙發上聽著浴室裡的水聲,從嘩啦啦的蓮蓬頭到滴滴答答的關水聲,然後是吹風機的低鳴。等她走出來時,換上那件淺綠色洋裝,濕漉漉的長髮貼在背後,熱氣從領口蒸上來,鎖骨那片皮膚泛著被熱水燙出來的粉紅色。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光著的腳踩在木地板上留下兩排濕腳印。她把左手伸給我,五指微微張開,無名指那根骨節在燈光下顯得特別細。

我打開絨布盒取出戒指,鉑金圈在指尖涼涼的。託起她的左手時掌心觸到她手腕內側的脈搏,跳得又快又淺。戒圈滑過指節時遇到一點阻力,我稍微使勁推過去,推到指根時她輕輕吸了口氣。

「痛嗎?」

「不痛。」她搖搖頭,把手舉到眼前轉了轉手腕,戒圈反射出的銀白光斑在牆上晃了一下。「就是……有點緊。」

「戴久就鬆了。」

她把手收回胸口,用右手包住左手,戒指陷在兩掌之間。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睫毛垂下來蓋住眼簾,嘴角彎出這整晚第一個不那裡勉強的笑。

我把她拉進懷裡,她順勢側坐在我腿上,溼答答的長髮貼在我手臂上滲出涼意。她將頭靠在我鎖骨下方,額頭抵著我的頸側,鼻息一下下噴在鎖骨窩裡,從急促慢慢變緩,最後均勻得像睡著了。

「我以前在仙靈島上,」她忽然開口,聲音悶在我衣領裡,「姥姥說過成親要拜天地、拜高堂,還要夫妻對拜。」她頓了頓,手指在我胸口畫著不成形狀的圈。「可是這裡沒有天地可以拜,也沒有高堂。」

我下巴抵著她頭頂,聞到她髮間殘留的洗髮精氣味,是浴室裡那瓶洋甘菊配方。我沒答話,她繼續說下去,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點:「姥姥還說,新娘要蓋紅蓋頭,新郎要用秤桿挑開,洞房裡要點龍鳳燭,燭火不能熄。」

「妳要紅蓋頭嗎?」我問。

她在我懷裡搖搖頭,濕頭髮磨蹭著我的T恤發出沙沙聲。「不用了。我只是……」她停下來,手指不再畫圈,停在我心口的位置。「只是想起姥姥如果還在,知道我嫁得這様隨便,大概會拿枴杖敲我的頭。」

我摟著她腰的手收緊了些。她腰身很軟,隔著洋裝的薄布料能感覺到體溫一層層透出來。

「靈兒。」我叫她的名字,她在我懷裡抬起臉,鼻尖離我下巴不到兩寸,眼眶裡又蓄了一層水光但沒滴下來。

「我在。」

「這裡沒有天地高堂,沒有紅蓋頭龍鳳燭,也沒有賓客。」我看著她眼睛,一字一字說得很慢。「但妳手上戴著我的戒指,身上穿著我買的衣服,住在我的屋簷下。從今晚開始,這張沙發是妳的那張床是妳的冰箱裡妳愛吃的芒果優格是妳的。我也是你的。」

她沒眨眼,但那層水光還是從眼眶邊緣溢出來,沿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我T恤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印漬。淚水是溫熱的透過布料滲到皮膚上,帶著一點鹹腥的濕意。

「這就叫嫁了嗎?」她問,聲音哽咽但咬字還是清楚的。

「這就叫嫁了。」

她把戴著戒指的那隻手舉到我面前,鉑金圈上的刻字在燈光下若隱若現。然後她湊過來,嘴唇貼上我的嘴角,不是吻,就只是貼著上唇微微發顫,溫熱的鼻息拂過我臉頰。她的唇很乾,有點脫皮,觸感粗粗的,但我沒動,讓她貼著。

過了大概十幾秒,她才把唇從我嘴角移開,重新把臉埋回我頸側。這次她沒再開口,呼吸聲慢慢變得平穩而深沉,濕頭髮貼在我手臂上的涼意也漸漸被體溫烘乾。

我摟著她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從漆黑變成鉛灰,又從鉛灰滲出魚肚白。靈兒在我懷裡睡熟了左手還攥著我T恤下擺,戒指壓在布料上硌出一個圓形的凹痕。

天亮以後我帶她去早市買菜。她換上那件新的淺綠色洋裝,外頭套了件我從衣櫃翻出來的針織開襟衫,袖子長了一截,她把袖口反摺兩道,露出一小截手腕跟那隻鉑金戒指。

早市人聲鼎沸,賣魚的攤販吆喝聲震得她縮了半步,肩膀碰到我手臂後才繼續往前走。我挑了一把空心菜跟兩條黃魚,又從水果攤買了袋橘子。老闆找零時瞄了靈兒一眼,憨憨地笑了一聲:「小姐以前沒見過外地來的喔?」

靈兒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我接過話頭:「我太太。」

老闆點點頭沒再多問,多塞了兩顆橘子進塑膠袋。靈兒低頭看著袋裡那兩顆多出來的橘子,耳根爬上一層薄薄的紅。

回家路上她牽我的手,五指穿過我指縫扣住,戒指的金屬圈涼涼地貼在我指節上。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抬頭看著路邊的行道樹,樹梢上站著一隻麻雀,歪頭啾了兩聲。

「這裡也有鳥。」她說。

「到處都有鳥。」

「不一樣。」她搖搖頭,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仙靈島的鳥叫聲比較長,這裡的叫聲很短,像在趕時間。」

我沒接話,就這様被她牽著走完整條巷子。回到家她主動接過菜袋走進廚房,把空心菜從塑膠袋裡抽出來放在水槽裡泡水,動作笨拙但很認真。黃魚她不敢碰,眼珠朝上瞪著她,她退了一步指著魚說:「這個你來。」

我把魚拿出來刮鱗去內臟時,她站在旁邊看,皺著眉頭又忍不住湊近。魚腥味飄過來,她掩住鼻子後退半步,隔著指縫甕聲甕氣地問:「牠為什麼還在看我?」

「因為牠死了。」

「死了就閉眼睛啊。」

「魚不會閉眼睛。」

她沉默兩秒,放下掩鼻的手,盯著砧板上的魚鄭重地說了句:「對不起。」然後轉頭去洗空心菜,菜葉在水龍頭下甩得啪噠啪噠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