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外套領口攏緊,牽著靈兒往街尾走。
她穿著那件淺藍連身裙,步伐比來時穩了許多,裙擺隨她走路的節奏輕輕蹭著膝彎。我低頭瞥她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停下腳步。
「靈兒,妳現在還能使法術嗎?」
她抬起臉,眨了眨眼,那雙眸子裡先是閃過一絲困惑,然後她垂下視線,攤開右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彎起,像在召喚什麼。風沒動,光沒變,路邊的行道樹連片葉子都沒晃。她蹙起眉心,又試了一次,掌心裡空無一物。
「奇怪。」她低聲說,語氣裡摻了點慌。「我明明感覺得到體內還有靈氣在流動,可是……使不出來。」
我握了握她的手,拉著她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不急,慢慢來。」她把手抽回去,不死心地又試了幾回,從掌心凝聚、指節彈射到畫出簡單的結界符文,全都毫無反應。每次失敗後她就抿一下嘴唇,步子也踩得重了些。
「會不會是我變弱了?」她聲音悶悶的。
「妳剛才不是說了嗎?靈氣還在。」我側頭看她。「那就不是沒了只是暫時叫不動。身體還沒適應這裡。」
她沒回話,卻把五指收攏成拳,貼在自己小腹前,像在確認什麼。走了大約半條街,她才輕聲說:「暖暖的還在。」那份篤定讓她的肩膀鬆下半寸。
我沒再多問,領著她拐過轉角。前方傳來轟隆隆的軌道聲與此起彼落的尖叫,空氣裡浮著棉花糖的甜味與炸物的油香。靈兒抬起頭,視線越過售票亭,落在遠方那座半空中翻轉的鋼鐵巨輪上。她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瞳孔裡倒映出一整圈彩燈的光。
「遊樂場。」我指向入口。「帶妳去玩。」
她還愣著我已經買好票,拉著她穿過閘門。迎面是一座旋轉木馬,金漆剝落的馬身頂著華蓋緩緩轉動,音樂盒的叮咚聲摻在午後的熱風裡。靈兒停住腳步,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眼睛直直盯著那一匹匹上上下下的彩繪木馬。有個小女孩騎在白馬背上,雙手高舉咯咯笑。靈兒看著那孩子,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牽了一下,隨即又抿住。
「想坐嗎?」
她搖頭,又點頭,最後把臉轉向我,鼻尖有些泛紅。「我不知道……那些馬,會動。」說這幾個字的時候,喉音微微發顫,像在壓抑某種太滿的情緒。
我直接把她牽到入口,讓她挑一匹。她猶豫了半晌,選了匹銀灰色、鬃毛塑成波浪狀的馬。我扶著她的腰,她一手按住裙擺,另一手攀住馬頸的銅桿,側身坐上去。機器啟動時馬身猛地往上一拱,她輕呼一聲,兩腿夾緊馬腹,手指死扣住銅桿。馬身隨著音樂上下起伏,她先是僵著過了兩圈後,開始敢轉頭看旁邊的彩燈。第三圈時,她回頭找我,我在圍欄外朝她揮手,她笑了。
那一笑很短,嘴角彎起的弧度卻把先前積在眉眼間的疲憊全數掃開。
馬停下來的時候她還不肯下來,手指在馬鬃上多摸了幾把。「可以再一圈嗎?」她問我,語氣像在討糖吃的孩子。我又買了一張票,她這次騎上去時,腰桿挺得筆直,裙擺被風撩起半吋,她沒再花力氣去壓。轉到一半,木馬棚頂的音響切了首輕快的曲子,她竟跟著節拍輕輕晃起腦袋,長髮在背後甩出細碎的弧線。
從旋轉木馬下來之後,她明顯放開了。抱著棉花糖邊走邊撕,黏了滿指尖的粉色糖絮,舔手指的時候還被我抓到在偷看我反應。我挑眉,她就把沾著糖絲的手指藏到身後,耳根紅成一片。
接著去坐碰碰車。她一開始不敢踩油門,方向盤轉得慢吞吞,被其他車撞得整臺車震了好幾下。她每次被撞就縮一下脖子,嘴裡發出「呀」的一聲,然後回頭看我——我開另一臺車,正對著她的車頭又撞上去。她被震得往前一傾,扶住方向盤後,瞪圓眼睛,忽然用力一踩油門朝我撞回來。撞擊的瞬間她整個人往後一彈,卻笑出聲來,清脆得像銀鈴碎在地上。退場時她的劉海全亂了臉頰泛紅,額角滲著薄汗,可眼底亮得像是剛被點燃。
天色往傍晚斜過去,遊樂場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她站在摩天輪下方,仰頭望著那輪巨大的光圈,脖子繃得很長。吊艙升到最高點時,整個城市被壓成一片碎光,她趴在玻璃窗前,鼻尖幾乎貼上壓克力板,呼出的霧氣在窗上暈開一小塊白。
「這裡好大。」她喃喃說。「比仙靈島大好多好多。」
我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靠在她髮頂。「怕嗎?」
她靜了一會,然後在我懷裡轉過身,額頭抵著我的鎖骨,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怕。可是我知道你在。」話尾那句輕得幾乎被摩天輪的機械運轉聲蓋過。我收緊手臂,把她整個人箍在胸前,她的背脊貼著吊艙的玻璃,胸腔裡心跳的震動隔著布料傳到我掌心裡。她沒有躲,甚至把臉往我胸口又埋深了些。
吊艙緩緩降回地面時,她從我懷裡退開,整理了一下裙擺,手指劃過腰帶上的細結。她抬起臉,眼底映滿遊樂場五顏六色的燈光,對我彎起嘴角,那一笑沒有之前的壓抑與試探,只剩純粹的、乾乾淨淨的快樂。
她往前走了兩步,回身朝我伸出手。「那邊還有什麼?」
我握上去,她的指尖涼涼的掌心卻是溫的。
深夜我們窩在摩天輪旁長椅吃熱狗堡,她咬了一口,芥末醬沾在上唇,我伸手替她抹掉時,她下意識伸舌頭舔了一下我的拇指尖,隨即愣住。我們對視一秒,她先垂下睫毛,耳廓燒成霞色,卻沒有轉開臉。
回家的公車上她靠著我的肩睡著了。車窗外的霓虹燈光一段段掃過她臉龐,長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細碎的影。她的手鬆鬆攥著我外套的下擺,呼吸綿長而平穩。
我把窗簾拉上,將她肩上滑落的外套重新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