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把話說完後,下巴仍微微收著目光從鏡面移開,落到我身上。我認得那種安靜,和昨夜她摸到電腦滑鼠時的新奇不同。新奇的東西再怎麼多,也填不滿她眼底那一股疲倦。她只是習慣把情緒收得太快。
我拍了拍她肩膀,說:「換件能外出的衣服,去吃早飯。」她低下目光,嘴裡應了聲好,聽不出高興,只像在完成一件該做的事。
她回到房裡,身上還穿著我昨夜給她的舊襯衫,下擺垂到腿根,領口鬆垮。她伸手去摸衣襟上那顆釦子,摸了好一陣也沒扣上。我走近替她一顆一顆扣好,扣到鎖骨下方時指節蹭過她的頸前,皮膚透著偏涼的溫度。
「是冷還是沒力氣。」我問。她搖搖頭,小聲說:「這釦子摸起來跟苗疆的不一樣,太滑了。」她唇角沒動,眼睛卻往窗外晨光看。
我拉她起身,找了一條灰色長褲替她套上,褲管過長,我蹲下去折了兩折,露出她細瘦的腳踝。等她穿好鞋子,我牽著她離開房間。
樓下騎樓邊,幾臺機車從巷口經過排氣聲貼著地面震。靈兒停下,往後退了小半步,肩膀撞在我胸口。我沒放手,反而把她往懷裡收了點,低聲說那是現代人騎的鐵馬。她沒回答,只捉緊我小臂,指甲隔著衣料掐出不痛不癢的痕。
早餐店在巷尾,蒸豆漿的白氣混著油香漫到騎樓外。我拉開塑膠椅,用手背貼了椅面,沾到一層薄薄的露涼。她坐下時兩腿併得很攏,手擱在膝頭,像進了別人家門檻的客人。
老闆端來兩碗熱豆漿,我幫她把筷子由紙套裡抽出來,橫放在碗旁。她捧起碗,沒先喝,而是把臉湊近些,鼻尖幾乎要埋進白煙裡。好半晌她才啜一口,唇上留下一圈奶白色的沫。
「甜的。」她輕聲說。
「不愛甜的就換鹹豆漿。」
她搖了頭,又小小地喝了第二口。蛋餅切了四段,我澆上醬油膏,推一盤到她面前。她夾起一塊,看了很久才送進嘴裡,嚼得又慢又輕,聽不見半點聲音。
我吃得快,她吃得很慢。她見我停下,把盤中最後半塊蛋餅推過來,說吃不下了。
「你胃口比前幾日小。」我接過那半塊,嚼完才說。她垂下眼,指腹無意識地繞著碗緣打轉,卻不吭聲。
我把筷子擱下,問:「靈兒,你在勉強自己開心嗎。」她像被說破,直了直背脊,回了一句「開心」,語氣卻像背書。我傾身向前,說她看新東西眼睛會亮,可亮得太短,像燭火被風一壓就暗了。她一時沒接話,鼻頭輕輕皺了一下,把臉別向店門外。
「我不是不開心。」她停了好一會才說:「只是想起電腦裡那個趙靈兒,她連一碗熱豆漿都沒喝到,就與拜月同歸於盡了。我昨晚打贏了,可胸口到現在都空空的像被人取走一縷氣。」她又把目光移回碗裡,端起來把剩下的甜味全喝了。
我站起來,掏出零錢付帳。她跟在我後面出了店,晨光已經爬上對面的鐵捲門,把她影子拉得窄窄長長。我沿路走,她走在我半步之後,好幾次想去碰路邊野貓,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她的手比剛才更涼,我抓回來放進自己外套口袋。她指頭在袋裡摳了摳,說這裡的一切都好亮,亮得她不知該看哪。我帶她左拐進一條小商業街,停在服飾店前。玻璃門映出我和她的倒影,她注視那影子,又指了指玻璃裡那件淺綠色洋裝。
「這種衣服,我穿起來會不會像戲臺上的水袖。」她問。我看出她願意試,便推門進去。
店內冷氣從頭頂壓下來,她的長髮被吹得飄起幾縷。她屏住呼吸,臉被凍得發白,動作也僵了些。我沒帶她急著往女裝區走,而是駐足在門口,讓她先適應那一片密密掛著的顏色。她眼睛睜得比平常大,嘴唇微張,過了一會才低聲說:「比苗疆的織坊還多。」
店員走過來,客客氣氣地問需要什麼。我指著靈兒,說替她挑幾身合穿的。店員拿了一條淺藍色連身裙出來,靈兒卻縮到我身側,耳尖泛紅,只敢用眼睛去瞧,不敢接。
我接過裙子,看尺寸,再遞到她懷裡,低聲說:「去試試,我在簾外等你。」她兩手把裙子按在胸口,順從地點頭,跟著店員進試衣間。
過不久她掀簾出來,那身淺藍裙貼著她的肩線,裙長過膝,腰帶繫成細結。她先是低頭瞧自己,再看向鏡中,整個人繃得很緊,手指把裙側捏出兩道褶。
「是不是很怪?」她聲音很小。
「好看。」我靠在她斜後方的牆邊,朝鏡子裡點頭。「轉半圈給我看看。」她咬著下唇,慢慢旋了半圈,裙擺揚開又落下,掃過她光著的腳背。她站定以後,喘了一小口氣,像完成了件難事。
「就這套。」我對店員說。靈兒卻抓住我手腕,補了一句:「我可不可以也帶一件,等哪天我不怕了再穿那件綠的。」她的視線落到門口玻璃那件淺綠洋裝上,語氣裡終於有了點活氣。
我點頭。店員把兩件一起包好。我去結帳的路上,她老老實實跟在我一步後方,手指猶扯著裙側,但走路的姿態比來時直了些。
走出店外,晨風一吹,她打了個很輕的哆嗦。我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沒拒絕,反而把下巴往衣領裡埋了埋。此刻她聞到我外套上的煙味與體溫,小聲說:「我會努力住在這裡。」我把她的手重新放進外套口袋,緩步走回家,她始終並著我的步子,不再落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