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浴室的時候靈兒已經整個人軟在我懷裡,呼吸均勻得像睡著了。我用膝蓋頂開馬桶蓋,把她先放上去坐著。她屁股碰到冰涼的馬桶座時哼了一聲,兩條腿縮起來。
「冷。」
「等一下熱水開了就不冷。」
我轉身去開蓮蓬頭。水柱打在地磚上發出啪沙啪沙的響聲,浴室裡慢慢騰起白霧。我伸手試水溫,掌心傳來燙得剛好的熱度。
靈兒坐在馬桶上看著那些白霧往天花板飄,眼睛睜得圓圓的。這已經是她第二次進這間浴室,但她看什麼都還是一副剛發現新大陸的表情。
「這個霧跟隱龍窟外面的溫泉一樣。」她說。
「那個是硫磺泉,不一樣。」
我走過去把她身上那件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的衣裳從肩膀往下褪。她順從地舉起手讓我脫,像個被大人換衣服的小孩。衣裳掉在地上的聲音很輕,像布料嘆了口氣。
我把她重新抱起來,走進淋浴間。熱水沖到她後背時她整個人繃了一下,然後把臉埋進我頸窩裡。
「舒服嗎?」
「嗯。」她的聲音悶悶的嘴唇貼著我鎖骨震動。
我擠了兩泵洗髮精在掌心。透明凝膠狀的液體帶著薄荷味散開,浴室裡多了一層清涼的氣味。我把洗髮精搓開,然後從她後腦勺開始揉。
那些沾著精液的髮絲在水裡慢慢變回原本的黑亮。我指腹穿過她頭髮時能感覺到髮絲從黏膩變成滑順的觸感變化,像在洗一條泡過糖水的絲綢。她靠在我身上,額頭抵著我肩膀。
「會痛嗎?」我問。
「不會。」她停了一下。「你的手很輕。」
「上次幫你洗的時候你沒說。」
「上次太累了。」
我把她頭髮攏到頭頂,用指腹搓她的頭皮。她發出一聲很輕的吐氣聲,像貓被摸到耳後時的那種聲音。
水流從她頭頂沖下來,帶著泡沫沿著她的背脊往下淌。我看著那些泡沫滑過她肩胛骨中間那道凹槽,在白皙的皮膚上畫出一條蜿蜒的線。
「你之前說的那個……」她忽然開口,聲音被水聲蓋得有點模糊。
「哪個?」
「你說你來找我,是因為我在原本的故事裡會死。」
我的手停在她頭上。
「對。」
「那個故事裡,我是怎麼死的?」
我繼續揉著她的頭皮,把洗髮精泡沫搓得更勻。「你真的想聽?」
「嗯。我想知道。」她從我肩膀上抬起頭,那雙眼珠被熱水蒸得水亮水亮的。「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現把我帶走,我會怎麼樣?」
我把她頭上的泡沫沖乾淨,順手把水關小一點。熱水打在她肩上的聲音從啪沙啪沙變成滴答滴答。
「你會打敗拜月教主,但那個時候你體內的女媧之力已經撐不住你的身體了。最後你用自己的命跟拜月教主同歸於盡。」我說得很快,像在念一段已經背熟的文字。
靈兒聽完,隔了好幾秒才眨了眨眼。
「李逍遙呢?」
「活下來了。一個人。」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十根趾頭在水裡蜷起來。
「原來是這樣。」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像在自言自語,而不是在跟我說話。「如果你沒出現,我就會死在那裡。」
「對。」我伸手扳起她的下巴,讓那雙眼重新對上我。「但我出現了。」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水珠從她眉梢滴下來,沿著鼻樑滑到嘴角。
「你到底是從哪邊知道這些事的?」她問。「你不是我那個世界的人。你憑什麼知道我這輩子的劇本?」
我把水關掉,從架子上抽了一條浴巾把她裹起來。
「因為在我這裡,你的故事每個人都知道。」我說。
她歪頭看我,那表情寫著困惑。「什麼意思?」
「洗完澡我給你看個東西。」
我把浴巾拉緊,把她打橫抱起,走進臥室。
風機的聲音在房裡嗡鳴。她盤腿坐在床沿,我站在她身後把風筒對準她濕漉漉的頭頂。熱風吹開時她縮了縮脖,然後慢慢放鬆下來。我的指穿過她的髮,一邊撥弄一邊吹,髮在熱風中一根根變得蓬鬆柔軟,散成一片黑亮的瀑從她背上瀉下。
「你說的東西,是可以摸的嗎?」她開口。
「算可以。」
「算可以?」
我把風機收進抽屜,走去書桌前按下主機上的電源鍵。機殼裡傳來風扇轉動的嗡聲,螢幕從黑轉亮,跳出開機畫臉。
靈兒從床上站起來,光著腳走到我旁邊。浴中在她身上鬆垮垮地掛著露出一邊肩膀。她盯著那個發光的螢幕,眼裡全是警覺跟好奇。
「這個是什麼盒子?」
「電腦。」
「電……」她咀嚼著這個字,然後伸出一根指想去碰螢幕。
「不是碰那。」我把她指拉回來,放到滑鼠上。「碰這個。」
她被我握著手在滑鼠上滑,螢幕上的遊標也跟動。她倒抽一氣,把縮回去。
「它會跟我的手!」
「這叫滑鼠,你用它在螢幕上點東西。」我把她的手再次放到滑鼠上,這次沒握著她,讓她自己試。她生澀地移動滑鼠,遊標在桌面上晃來晃去,點到我的資料夾時她嚇一跳又把放開。
「別怕,點兩下左鍵。」
她用食點下去。資料夾彈開。她又試了一次,這次點開了另一個。然後她嘴角往上翹了一丁點。
「這個東西好有趣。」她說,然後轉頭看我在桌面點開一個下載頁面。「但這跟你說的故事有什麼關聯?」
「故事在這個裡面。」
我點了下載按鈕,進度條開始跑。靈兒盯著那個藍色的條從左爬到右,眼也不眨。
「它在下載。」我說。「等下載完,你就可以自己玩那個故事了。」
「玩?」她眉皺起。「你不是說那是我的故事嗎?故事怎麼可以玩?」
「就是在故事裡面你可以自己選要去哪、做什麼。」
她沒再問,只是盯著螢幕上半個字都不認識的方塊字。進度條跑到百分之九十幾時,她伸去碰了碰螢幕邊緣,然後被靜震得縮回來。
「這個盒子是燙的。」
「它開久就會燙。」
我點開遊戲。開頭動畫跳出來,仙靈島的場景在一片水霧中顯現。靈兒抓住我手臂,五指掐得結實。
「這是仙靈島。」她聲音發乾。「你怎麼會有仙靈島的畫?」
「這叫遊戲。」
遊戲開始,李逍遙的人物出現在畫面裡,
「逍遙....哥哥?」靈兒愣住。
「對,因爲這本該是妳和他的故事。」
我教她怎麼用方向鍵走路,她按得卡卡的生硬,螢幕上的李逍遙不斷的撞牆。
「他撞牆了。」靈兒轉頭看我,那表情認得不行。「他會不會痛?」
「不會。這是假的。」
「假的。」她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嚼,然後順著劇情,李逍遙破了仙靈島的陣,遇到趙靈兒,而後被姥姥強留下來,與趙靈兒結為夫妻。靈兒瞇著眼看著這些劇情,幾乎快說不出話來。
「這些對白……」她指尖懸在螢幕前零點幾公分的地方,隔空點那些字。「跟我記憶裡一開始遇到逍遙哥哥,和姥姥要他留下,說過的話一模一樣。」
「嗯。」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大腿上。浴中的褶皺在她拳裡被掐成團。
「所以你第一次見到我,就知道我會死。」她沒看我,眼仍盯螢幕。「你從頭到尾都知道我會怎麼走完這一輩。」
「對。」
她伸手去碰螢幕,掌平貼在發光的螢面上,像在摸進幾年後的自己的臉。螢幕上的趙靈兒跟在李逍遙身後停在原地,等玩家下動指令。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怕你怕。」
她轉頭看我。那張臉還是那張臉,但眼裡多了一層東西,像湖底的暗流翻上來攪渾了水的清。
「怕我知道自己本來是要死的?」她問。
「怕你不信我,更怕你信了之後開始怕。」
她把掌從螢幕上收回來,放回滑鼠上。傳來的點擊聲規律地響了幾下,遊戲裡李逍遙帶著趙靈兒繼續在螢幕裡走著。
「教我怎麼打怪。」她說。「我要打敗拜月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