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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轉女媧後裔-趙靈兒的命運

21 · 回家

我把珠子收回去,垂眼看靈兒。

她的呼吸已經完全平了眉頭也鬆開了毯子底下的身子縮成一團,小小軟軟的像隻睡著了還在害怕的貓。我把她額前黏著的碎髮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太陽穴,她的睫毛顫了顫,沒醒。

我俯下身,嘴唇貼在她耳邊,聲音壓到最低。

「睡醒就帶妳回家。」

她沒聽見,但她的手指又動了一下,像在夢裡回應我。

洞裡只剩下水聲,和她平穩的呼吸。

我靠在山壁上閉上眼,意識在黑暗裡慢慢往下沉。身邊的乾草有股曬過的青澀味,混著靈兒身上殘留的淡淡香氣,兩個味道纏在一起,讓我繃得安心。幾個月來頭一回什麼都不想,就這麼讓自己滑進睡眠。

醒的時候,洞口的天光已經從灰藍轉成淡金。

我睜開眼,動了動僵硬的脖子。身邊的乾草鋪空了一半,毯子整整齊齊疊在旁邊,靈兒不在。

我坐起來,視線掃過整個洞窟。水潭邊的石頭上,她赤著腳蹲在那兒,手掬起水往臉上潑。水從她指縫漏下去,順著手腕流進袖子裡,把袖口染深了一小片。

她轉頭看見我醒了抿出一個很淡的笑。

「你醒了。」她把手上剩的水甩掉,在裙子上擦了擦,「我本想讓你多睡一會的。」

聲音還有點啞,帶著剛醒不久的軟。我站起來走到她旁邊蹲下,也掬了把水洗臉。水很涼,帶著山泉特有的那種滲進骨頭裡的冷,一下子就把殘存的睡意全沖走了。

「睡夠了。」我把臉上的水抹掉,「妳呢?什麼時候起的?」

「剛起不久。」她站起來,拉了拉有點皺的衣擺,「我去收了東西。」

我才注意到角落的石臺上擺著她疊好的幾件衣物,還有那個裝了玉佛珠與聖靈珠的小布包。她做事總是這樣,安安靜靜把所有東西整理好,不吵不鬧,連起床都不會發出聲音。

我走過去把布包打開,兩顆珠子靜靜躺在裡頭。聖靈珠還散著溫潤的微光,像裡頭封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時空珠則暗沉沉的表面什麼光都不反,可我把指尖碰上去,能感覺到它內部某種細碎的震顫從珠心傳上指腹。

「該走了。」我把布包重新繫好,轉頭看靈兒。

她站在洞口,陽光從藤蔓的縫隙漏在她臉上,把她的瞳色照成淺淺的琥珀。她看著外頭的溪流與樹影,嘴唇動了動,像在跟這個地方告別。

我走到她身後,手掌覆上她肩頭。

「準備好了?」

她點了一下頭,沒有猶豫。

我從布包裡掏出聖靈珠與時空珠,一左一右攢在掌心。兩顆珠子碰在一起的剎那,聖靈珠的光忽然亮了好幾倍,把整個洞窟照成一片乳白;時空珠則開始發燙,燙得我指節一跳,可我沒鬆手。

珠子在掌心震顫的頻率愈來愈高,我感覺到某種力量從掌根往上竄,穿過手腕、小臂,一路灌進胸口。眼前的空氣開始扭典,像熱浪底下的景色那樣一層層摺起來。洞窟的山壁、水潭、乾草鋪全給摺進那層扭典裡,變成模糊的色塊。

靈兒往我身邊靠了一步,她的肩膀抵著我的手臂,隔著衣料我能感覺到她身子繃緊的僵硬。我騰出一隻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扣在身側。

「閉上眼。」我說。

她聽話闔上眼睫。

空氣裡傳來一響很輕的「啵」,像什麼東西給戳破的聲音。腳底下的地面消失了一瞬,又猛砸回來,震得膝蓋一彎。風從四面灌過來又驟然止住,四周的溫度變了——不再是洞窟裡陰涼的山氣,而是一種乾燥的、帶著灰塵與布料味的室溫。

我睜開眼。

客廳。

我家客廳。

茶兒上還襬著我穿越前喝到一半的那杯水,杯底結了一圈乾掉的水垢。沙發上的靠枕歪在一邊,絨布面上壓著我最後一次坐下去時留的凹痕。電視螢幕全黑,反射出我與靈兒站在客廳中央的倒影。靠牆的書架上排著幾本看到一半摺了角的書。

窗簾拉了一半,午後的陽光從另一半沒遮的玻璃潑進來,在地板上積成一片暖黃。我聽見自己的呼吸在這麼安靜的空氣裡顯得很重。

然後聽見靈兒倒抽一口氣。

她從我身側探出頭,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在光裡縮成小小的黑點。她沒有說話,可她的目光在客廳裡到處遊——從天花板上的吊燈遊到牆壁上的電視,從電視遊到茶兒上的玻璃杯,再從玻璃杯遊到書架上那排塑膠書脊。

「這……」她嘴唇張開又開又闔上,闔上又張開,喉嚨動了一下才擠出聲音,「這是你的……家?」

聲音裡頭的震驚還沒來得及藏好,有點啞,有點發顫,像第一次看見海的人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片藍。

「嗯。」我把已經涼掉的珠子收回布包,手搭上她後背輕輕推了一下,「進去坐。別站在這兒發愣。」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腳底下的木地板被她踩出一聲很輕的吱嘎,她嚇了一跳,低頭去盯自己赤著的腳,再盯那塊發出聲音的地板,臉上浮出半是困惑半是新奇的神色,像在納悶為什麼地會叫。

我把她拉到沙發邊,按著她的肩讓她坐下去。她整個人陷進沙發墊裡,絨布面貼上她大腿後側,她身子縮了一下,手掌伸開去摸屁股底下的墊子,壓下去,看它彈回來,再壓下去,再用指甲輕輕刮了刮絨布的紋路,嘴裡「唔」了一聲。

「好軟。」她抬起頭看我,語氣認真得像在鑑定什麼寶物,「比客棧的床還軟。」

那口氣讓我心裡某個地方酸了一下。

她才十八歲。這幾個月來她被蛇妖侵犯過被殭屍壓在地上輪番凌辱過被大祭司與赤鬼王按在神殿石柱上粗暴地對待過。她的身體被迫承攬了太多不屬於她這年紀該承攬的東西,以至於我一時忘了在這些發生以前,她只是個住在仙靈島上、連客棧的床都覺得軟的小女孩。

「那是沙發。」我蹲下來跟她平視,「客廳裡給人坐的,也可以躺。」

「沙發。」她跟著唸了一遍這兩個字,像在嚼陌生的滋味。然後她視線越過我肩膀,定在電視螢幕上,指頭伸出去指,「那個呢?那黑黑的方塊是什麼?」

「電視。」

「電視。」她又唸一遍,「做什麼用的?」

我把茶兒上那遙控器撿起來,按了開關。螢幕亮起來,跳出一個新聞臺的畫面,主播正在報天氣預測,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說明天鋒面過境會有短暫陣雨。

靈兒整個人往後彈了一下,背撞上沙發靠墊,膝蓋縮起來護在胸前。她瞪著螢幕裡那個正在講話的人,嘴巴微微張開,半晌才轉頭看我,眼裡全是驚疑。

「裡頭……有人?」她把聲音壓得很小,像怕被螢幕裡的人聽見,「關在裡面嗎?」

「沒有人關在裡面。」我切到另一個頻道,畫面換成一齣古裝劇,一個宮裝女角正在對鏡梳裝,「這是……嗯,算是一種留影術。把別處發生的畫面記下來,在這裡重放。」

「留影術……」她慢慢把膝蓋放下去,身體往前傾,伸長脖子去盯螢幕上那個人。盯了好一會,大概確信那人不會從螢幕跳出來,她才伸出手想去摸,指尖快碰到螢幕時又縮回來,轉頭看我。

「可以摸嗎?」

「可以。」

她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螢幕表面。那層玻璃是涼的有點靜電,她指頭一碰上就縮回去,搓了搓指腹,又碰上去,來回好幾次。螢幕裡的女角還在梳頭,靈兒盯著她頭上那支簪子看了半天,忽然說:「她穿的衣掌跟我們不一樣。」

我看著螢幕裡那套劣質戲服,想解釋又覺得太麻煩,只說了句:「這是另一個地方#?的衣掌。」

「哦」了一聲,沒有追問。我站起來走進廚房,打開冰嶥,裡頭的燈亮起來,冷氣從門縫往外冒。我掃了一眼存貨——還有半瓶牛乳、幾顆蛋、兩包泡麵,夠我撐一兩天。等我帶靈兒出去採買,那又是另一場硬仗。

拿出牛乳倒了兩杯,走回客廳時,靈兒已經不在沙發上了。

她站在書架前,仰著頭看最上面那排書。日光從窗簾縫隙斜斜打在她側臉上,把她臉頰上那層細細的絨毛照成淺金色。她踮起腳尖,手指掠過一排書脊,碰到一本硬殼精裝的抽出來翻開。

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她低頭看了幾行,眉頭微微蹙起,嘴巴動著默唸那些文字,像在認路一樣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