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了她很久,久到雨停了。
梯田那邊的歌聲還在響,我鬆開手,用指腹擦掉靈兒臉上的雨水。她眼眶泛紅,鼻尖也紅,嘴唇因為淋了太久雨變得發白。我按著她的肩把她轉過去,讓她面對那片山。
「看夠了嗎。」
她沒說話,只是望著山腰上那些泛青的梯田發愣。
我知道她在看什麼。她在看那些苗民,看那些跑進田裡踩著泥巴大笑的婦人,看那些跪在溪邊捧水喝的老頭子。她在看她的族人。這丫頭從頭到尾都在為這些活著,為這些拼命,為這些把自己交出去。
夠了。
我把她扳回來,掐著她的下巴讓她看著我。她眼睛裡還噙著淚,亮晶晶的像兩汪還沒乾透的泉水。
「沒有遺憾了,」我說,「回家。」
她愣了一下,嘴唇顫著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回家……?」
「對,回家。」
我把她手裡的天蛇杖抽出來插進腰帶,把聖靈珠和水靈珠收進懷裡,然後彎下腰,一隻手繞過她膝彎,把她整個人撈起來。她輕得像一把骨頭,懷裡全是濕袍子的重量。
靈兒沒有掙扎,她只是把臉貼在我肩胛骨上,兩條手臂軟軟地掛在我肩後。她的呼吸打在我鎖骨旁邊,一呼一吸都帶著餘顫。
我抱著她往山下走。
路是泥路,腳踩下去會陷,靴子拔出來的時候帶著啪嗒啪嗒的響。靈兒的身子隨著我的步伐輕輕晃,她的睫毛掃在我脖子上,癢。我低著頭看路,手勁不自覺收緊,把她箍得更牢。
她沒吭聲,但手指慢慢攥住我後領的布料,攥得很緊。
寨子那邊有苗民認出了我們,幾個老嫗哭著跪下來磕頭,年輕的男人衝過來要接靈兒,被我一眼瞪回去。他們不懂,他們以為我只是個抱著聖女的男人。
靈兒從我肩窩裡抬起臉,聲音很輕:「讓我說句話。」
我停下腳步,沒有放下她。
她把頭轉過去,看著那些苗民,嘴唇動了動,說:「阿婆,阿哥,靈兒要走了。」
老嫗哭得更大聲,年輕男人們面面相覷,有個壯漢張嘴想說什麼,靈兒搖搖頭。她的手指在我後領上攥得更緊,聲音卻比剛才穩。
「水會有的田會綠的你們好好活。」
她說完就把臉重新埋進我肩窩,不再說話。
我邁開步子繼續走,誰也不看。那些哭聲和磕頭聲被我甩在身後,被山風吹散。靈兒的體溫透過濕袍子滲到我胸口,暖的她是活的。
走出苗寨地界的時候,路邊有一株野茶花,花瓣被雨打得垂下來,粉白色的很像她。
我把懷裡的珠子摸出來一顆,用指腹蹭掉上面的水漬。珠子開始發光,光暈一圈一圈盪開,在我們面前撕出一道裂隙。
裂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黑,黑的像墨,像虛空。
靈兒從我肩窩裡抬起頭看那道裂隙,又看看我,眼睛裡的淚光被珠子的光照成銀色。
「你怕不怕。」我問她。
她搖頭。
「怕的話閉眼睛。」
她真的閉了連睫毛都不顫一下。她的信任給得這麼乾脆,乾脆得讓我胸口發悶。
我抱著她跨進裂隙。
那感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四肢百骸都在發麻。耳邊全是尖嘯,像風穿過窄縫,又像什麼東西在虛空裡哭。靈兒的身子抖了一下,我把她往懷裡攏得更緊,下巴壓在她頭頂,用肩膀替她擋著那些尖嘯。
不記得過了多久。
腳下忽然踩到實地,鞋底傳來碎石硌腳的觸感。
我睜開眼。
灰濛濛的天,枯死的樹,塌了一半的土墻。遠處是那片被蛇妖毀掉的林子,近處是隱龍窟洞口那塊大青石,石頭上還留著乾涸發黑的血漬。
又回到了隱龍窟,看來這時空珠依然很難掌握,心中嘆了口氣,決定明日再試一次。
我抱著靈兒走進洞。洞裡還是那個樣子,那堆灰燼,那捆乾草,那條被撕爛的毯子。空氣裡有黴味和塵味,嗆得靈兒咳了一聲。
我把她放在那捆乾草上,脫掉自己半乾不濕的外袍墊在她身下。她躺上去的時候身子蜷起來,膝蓋縮到胸口,手還攥著我的衣領不放。我順著她的力道俯下身,單手撐在她耳側,另一隻手去摸她的額頭。
沒燒,只是累透了。
她的袍子破破爛爛,到處是裂口和乾涸的泥漬。我把她領口的碎布往旁邊撥,想看看她鎖骨附近那道傷好了沒有,結果她抓住我的手,力氣不大,卻很固執。
「別看了。」她說。
她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澀得像砂紙。
我沒理她,把手抽出來繼續撥開碎布。那道傷口已經結痂了粉紅色的一條細線,被雨水泡過邊緣有點發白。我用指腹壓了壓痂,沒滲血,沒流膿,好的。
靈兒縮了一下,咬著下唇沒出聲。
我把手拿開,扯過毯子蓋在她身上。毯子太小,蓋了肩蓋不住腳,我只能把它掖在她胸口,然後坐在地上,背靠石壁,一隻手搭在彎起的膝蓋上。
洞裡很靜,靜到能聽見水滴從鐘乳石上滴下來的聲音。
靈兒翻了個身,把毯子往上拉到下巴,露出一雙眼睛看著我。眼睛裡沒了剛才在苗疆的那種光,只剩下累,累得連眨眼的力氣都省著用。
「你說的回家,」她開口,聲音悶在毯子裡,「回哪裡。」
「回我的地方。」
「你的地方……是什麼樣的。」
我想了想,說:「有屋頂,有床,有熱水,沒有拜月教,沒有蛇妖,沒有人逼妳做妳不想做的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毯子底下傳來窸窣聲,她把手伸出來,手指張開,掌心朝我。
我把她握住。
她的手很冰,骨節纖細,被我整隻包在掌心裡。她反手扣住我的手背,指甲輕輕刮過我的指節,一下,兩下,像在確認什麼東西是真的。
「我跟你走。」她說。
說完她就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沉變長,攥著我手指的力氣也漸漸鬆掉。她睡著了嘴唇微張,眉頭還皺著眉心有條淺淺的豎痕。
我沒有放開她的手。
洞外的天還是灰的光線沒有變化,分不清是午後還是傍晚。我靠著石壁,一隻手給靈兒握著另一隻手摸出懷裡的珠子。
把珠子舉到眼前,珠子裡頭有光在轉,轉得很慢,像一團被攪散的墨。這珠子吞過赤鬼王,撕開過空間,還把我跟靈兒從苗疆拖回來。它還能用,我感覺得出來,掌心貼上去的時候能摸到一股脈動,像心跳。
我把珠子收回去,垂眼看靈兒。
她的呼吸已經完全平了眉頭也鬆開了毯子底下的身子縮成一團,小小軟軟的像隻睡著了還在害怕的貓。我把她額前黏著的碎髮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太陽穴,她的睫毛顫了顫,沒醒。
我俯下身,嘴唇貼在她耳邊,聲音壓到最低。
「睡醒就帶妳回家。」
她沒聽見,但她的手指又動了一下,像在夢裡回應我。
洞裡只剩下水聲,和她平穩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