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牽著靈兒和凝兒進房,關上門,把最後一點廣場的餘光也隔在門外。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偶爾掠過,像有人用指腹輕輕擦過玻璃。我鬆開兩人的手,先替靈兒把外衫褪下,又解了凝兒腰後那條暗紅腰帶。她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像兩盞在夜裡靜靜燒著的燈。
「去洗。」我抬手朝浴室比了比,「洗完就睡,明天一早起來,把裝置充飽。」
靈兒點頭,拉著凝兒往浴室走。凝兒走到門邊時回頭看了我一眼,左眼那點紅在暗裡閃了閃,像要說什麼,最後只抿了下唇,跟著靈兒進去了。
我坐在椅上,背靠著牆。水聲從浴室裡漫出來,細細密密,像一場下在很遠地方的雨。我瞪著天花板,什麼也不想。不是不想思考,是思考沒有用。天神小隊有什麼人,惡魔小隊有什麼能力,主神會不會禁掉我們某項技能,通通不知道。既然不知道,與其在腦子裡堆出一座搖搖欲墜的沙塔,不如放空。我把雙手擱在膝上,十指鬆開,感受自己指節間那條劍意流得很慢,像深河底下的暗流。
水聲停了。門開,兩人披著薄衫出來,髮梢還滴著水,皮膚上浮著一層很淡的熱氣。靈兒的頭髮很長,濕了之後更黑,像墨沿著她的背往下淌;凝兒那頭銀髮則像鍍了層月光,貼在她蒼白的頰邊。我招手要她們過來,從櫃裡拿出乾巾,一左一右替她們擦頭髮。靈兒瞇起眼,像隻被順毛的貓;凝兒坐得很直,肩胛微微繃著,像習慣了不讓自己鬆懈。
「明天會很累。」我低聲說,「現在能睡就睡。」
靈兒側過臉,用還帶著濕氣的頰蹭了蹭我手腕:「你也是。」
我把乾巾丟到一旁,張開手臂,將兩人一齊攬進懷裡。靈兒的體溫一下子貼近我胸口,凝兒的手涼涼地按在我腰側。我低下頭,鼻尖埋進靈兒的髮裡,聞到淡淡的水氣和一點她身上特有的暖香;凝兒的髮香更冷,像雪地裡某種不知名的花。我沒有說話,只是收緊手臂,把她們抱得更緊。靈兒把手環上我的背,凝兒也慢慢伸手,指尖抓著我背後的衣服,很輕,像怕弄皺什麼。
抱了一陣,我鬆開手,各揉了揉兩人的頭:「睡吧。」
靈兒仰起臉,在我左頰親了一下。凝兒跟著湊近,唇輕輕落在我右頰,涼涼的,像一片雪。
「晚安。」靈兒說。
「晚安。」凝兒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看著她們上床躺好,才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回身時,靈兒已經側過身,手搭在凝兒腰上;凝兒平躺著,眼睛卻還睜著,在昏暗中望向我。我走過去,用指背很輕地碰了碰她額頭:「閉眼。」她才闔上眼,長睫在眼下投出兩片淡影。
我沒有上床,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其間幾次靈力自行在經脈裡轉過,像一尾魚繞著暗礁遊動。我沒有刻意去催它,只讓它自己慢慢沉下去,沉到丹田最底處,和心跳疊成同一種節奏。
醒來時天還沒全亮。靈兒和凝兒已經不在床上。我轉頭,她們並肩坐在房中央的地板上,雙手掌心向上,一圈極淡的光在兩人手腕間遊走。儲能裝置半浮在她們掌心上方,黑亮的方塊像活物般微微脹縮,每一下都吞進一縷金藍交錯的光絲。靈兒眉心的硃砂亮得近乎透明,凝兒的銀髮無風自動,幾縷髮絲輕輕地朝裝置的方向飄。我沒有出聲,走到她們身後,盤腿坐下,把呼吸放得和她們同步。
時間變得不具體。我只覺得整個房間都被某種極安靜的力量撐滿,像繃緊的鼓面。儲能裝置的顏色越變越深,從純黑轉成一種吸光的暗,又慢慢透出底層的藍。不知過了多久,那藍光忽然一收,裝置「嗡」地輕響,穩穩落回凝兒掌心。兩人同時睜眼,彼此看了一眼,又回頭看我。
「滿了。」凝兒說,聲音有點啞。
我點頭,看了眼腕上的手環:「還剩六小時。去吃點東西,然後回來休息,不要再動靈力。」
靈兒站起身,伸手把凝兒也拉起來。兩人進浴室簡單梳洗後,我陪著她們去廣場邊的供餐處。主神空間的早晨沒有太陽,天空是一片均勻的白,像一張沒有皺褶的紙。我們坐下,靈兒小口喝著粥,凝兒只揀了幾片菜葉,嚼得很慢。我吃了半盤不知道是什麼獸肉的排,味道還行,肉汁在嘴裡散開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確實餓了。
「你們緊張嗎?」我忽然問。
靈兒停下筷子,搖了搖頭:「有一點,但不是怕。」
凝兒沒說話,只把一片菜葉折成兩半,又折成四半,最後放進嘴裡,嚼碎。過了一會,她才說:「我不喜歡等。」
我笑了一下:「快了。」
倒數十分鐘時,中洲隊全員都站在廣場中央。楚軒的白大褂在光裡白得刺眼,他站得筆直,手插在口袋裡,符文項鍊貼在鎖骨下方。霸王和程嘯正在互相拍肩,力道大得像要把對方搥散。蕭宏律嘴裡那根棒棒糖已經咬成一小截,糖渣黏在嘴角。零點站在詹嵐左後方,背著他那把槍,槍身擦得極亮。詹嵐的頭髮綁成高馬尾,眼睛卻有些浮腫,像昨晚沒睡好。龍葵沒有現身,但魔劍在鄭吒腰間微微發熱,劍鞘上泛著一層很淡的紫。
鄭吒走到眾人中央,環顧一圈,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終於到這個時候了。我希望大家都能活著回來。」
他伸出一隻手,平放在半空。霸王第一個覆上去,接著是程嘯、蕭宏律、零點、詹嵐。靈兒和凝兒對看一眼,同時把手疊上。我最後覆在凝兒手背上,掌心下是她涼涼的指節。楚軒走過來,難得地配合,將他那隻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疊在最上面。
鄭吒深吸一口氣,聲音從胸腔裡壓出來:「依靠各位了。打贏這最終戰,活著離開這主神空間!」
下一秒,主神廣場上空降下一道白光,把所有人罩住。那光極亮,卻不刺眼,像整片天空突然塌下來,輕輕落在我們肩上。我最後的感覺,是靈兒和凝兒的手同時一緊,反握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