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消退的瞬間，鹹腥的海風先一步撲上我的臉。
我眨了眨眼，適應突如其來的亮光。腳下是灰白色的水泥平臺，遠處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悶響。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藍色海洋，海平線被薄霧模糊，分不清天與海的界線。我們站在一座人工島般的基地上，幾棟低矮的建築物沿著平臺邊緣排列，牆上漆著褪色的編號——「54」。
「已開啟哥吉拉二怪獸王。」主神的聲音在每個人腦海中響起，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採購清單。「所有輪迴小隊已投入本恐怖片。本次恐怖片無主線任務，所有小隊僅剩最後一隊時為勝利隊伍。勝利隊伍可選擇離開主神世界或開啟下一輪輪迴。擊殺任何生物與其餘小隊成員皆無獎勵。技能、道具無任何使用限制。」
主神的聲音消失後，平臺上沉默了大約三秒。
楚軒第一個開口，語氣跟剛才主神的播報一樣平淡：「主神沒有任何限制，純粹將所有人放入這個世界廝殺。有好也有不好。弱小的小隊將完全無法生存，因為他們無法依附強隊。另外道具沒有限制這點——」他推了推黑框眼鏡，鏡片反射出海面的白光，「很有可能惡魔隊或天神隊也有大範圍殺傷的技能或道具，主神便認為沒限制的必要。」
他轉向詹嵐：「先用精神掃描看看。具體範圍多大？有沒有其他小隊的反應？」
詹嵐閉上眼，眉心微微皺起。幾秒後她猛地睜眼，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驚訝：「半徑五百公里。我以前以為只有一百公里，但在這裡完全沒被壓制。範圍內沒有其他輪迴小隊的蹤跡。」
楚軒繼續說道：「我們先在這裡待幾個小時。雖然弱小的隊伍無法依附強者，但他們很可能會互相聯合，先打擊強隊。他們會聚集在一起——等到那時候，一次殲滅。」他看向詹嵐，「這段期間維持精神掃描。如果有異常或其他小隊出現，我們直接出擊。」
詹嵐點頭，閉上眼，呼吸放得極慢。她的劉海被海風吹開，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
鄭吒拍了拍手，聲音在空曠的平臺上迴盪：「好了，大家準備好戰鬥，兩小時後出發。」他轉向蕭宏律，「你的召喚飛龍能承載我們所有人嗎？在主神空間沒讓你召喚出來看看。」
蕭宏律沒答話，直接從腰間抽出那根短杖。杖身不過三十公分長，頂端嵌著一顆暗綠色的寶石，看上去像玩具。他低聲唸了一句聽不懂的咒語，聲音急促而條理分明。
下一秒，我們頭頂的天空裂開了。
那是一個純黑的洞，邊緣泛著暗紫色的電光。洞中先伸出兩隻巨爪，每根爪子都有我手臂那麼粗，指甲黑得發亮。然後是一顆大得誇張的黑色龍頭，鱗片層層疊疊，眼眶裡燃著兩團幽綠色的火焰。牠吼了一聲，聲音像打雷，整隻從黑洞裡飛了出來，翅膀展開的瞬間，平臺上的灰塵被氣流捲起，我瞇了瞇眼。
「幹，也太大隻。」鄭吒的聲音從我左邊傳來，語氣裡半是驚嘆半是好笑。
那飛龍光是本體背部就有六到七米寬，展翅長達三十米，從頭到尾至少五十米——根本就是一架巨大的波音七四七，不，甚至更大。牠盤旋在空中，翅膀每搧一下，海面就被壓出一個淺淺的凹坑，浪花四散。然後牠雙腳往下一踩，落在基地的平臺邊緣。
沉悶的撞擊聲從腳底傳來。基地的建築物裡立刻衝出一群人，為首的男人穿著軍裝，嘴裡不斷說著一大串英文，語氣驚慌而急促。他身後幾個人舉著槍，槍口對著飛龍，但手指根本不敢扣在扳機上。
楚軒聽了幾秒，淡淡翻譯：「他們在說這是一隻沒有在文獻中出現的泰坦生物。又問我們是從哪裡來的。」
「不必理會他們。」鄭吒揮了揮手，已經往飛龍的方向走去，「先搭上飛龍離開。萬一引來哥吉拉，會造成不必要的耗損。」
我們陸續爬上飛龍的背部。龍背上有一層粗糙的鱗片，踩上去像踩在溫熱的岩石上，帶著某種沉穩的脈動。靈兒在我前面，回頭看了我一眼，確認我跟上了才繼續往上爬。凝兒最後一個上來，她的動作很輕，落在龍背上幾乎沒發出聲音。
蕭宏律用手杖輕輕一敲龍背。
飛龍振翅，身體猛地拔高。我的胃往下沉了一瞬，平臺上的建築物急速縮小，那群劇情人物變成幾個小小的黑點，然後被海霧吞沒。幾秒後我們已經升到五百米高空，風從耳邊刮過，帶著海水的鹹味和某種遠古生物的腥氣。
詹嵐忽然大喊：「東方四百公里處出現輪迴小隊精神控制者的反應！」她睜開眼，瞳孔深處有一絲淡藍色的精神力殘光，「他們應該也開啟了精神掃描在尋找其他小隊。但他們應該偵測不到我們——精神力程度比我弱很多。」
「很好。」鄭吒點頭，語氣穩下來，「按照原定計畫，先在這裡等待他們聚集起來。」他轉頭看向靈兒和凝兒，「靈兒、凝兒，先準備好發射靈力砲。」
靈兒點頭，在龍背上盤腿坐下。凝兒從懷中取出那塊玉碟，將崑崙鏡放入凹槽。鏡面與玉碟接觸的瞬間，邊緣發出淺淺的白光，像一圈凝固的月光。靈兒雙手結印，低聲喚道：「靈霄，神曜九天。」
兩把短劍從她掌心浮現，一金一藍，劍身纏繞著細密的雷光。一道巨大的恢復陣在龍背上展開，淡金色的符文在空氣中流轉，將我們所有人籠罩其中。靈力的暖意貼上皮膚，像泡進溫水裡。
凝兒閉上眼，銀白色的長髮在海風中散開。她將手掌平放在玉碟上方，掌心向下，指尖微微張開。我站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能看見她後頸那條細細的銀色絨毛，被風吹得輕輕顫動。
時間過得很慢。
詹嵐一直維持著精神掃描，額角的汗珠從細密變成明顯，沿著太陽穴滑下來，滴在龍背上。零點站在她旁邊，什麼也沒說，只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詹嵐微微一怔，沒有睜眼，但嘴角動了一下。
靈兒和凝兒維持著靈力灌注的姿勢，兩人的呼吸同步得近乎一致。靈兒眉心那點硃砂亮得像一顆燒紅的炭，金色豎瞳半闔，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凝兒的左眼紅得像血，右眼金得像琥珀，兩隻眼睛同時睜著的時候，總讓人覺得她在看著兩個不同的世界。
我沒有出聲。風從耳邊過，靈兒的髮絲飄過來，掃過我的手背。
一個多小時後，詹嵐忽然開口：「剛剛偵測到輪迴小隊的位置，目前至少有十二名精神控制者的反應。」
楚軒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冰冷而專注：「每個小隊大約都只有一名精神控制者——也就是大約有十二個小隊聚集起來了。」他頓了頓，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好了，發射靈力砲吧。」
靈兒睜開眼。她的金色豎瞳在那一瞬間亮得近乎刺目，眉心硃砂迸出光芒，沿著臉頰的弧度向下蔓延，像一條條細密的金線。她將手掌按上玉碟，女媧靈力與蜀山真氣融合的獨特靈力開始灌注進去。
凝兒同時釋放卍解。暗紅色的靈壓從她周身炸開，「清凝」在她掌中現形，那把暗紅大鐮刀的刀刃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個都在燃燒。她將清凝的力量灌往玉碟，然後再將自己的女媧之力——混合了魔氣與蚩尤之力的特殊能量——也一併灌進去。
玉碟開始變色。金、藍、紅、黑四種光芒交替閃爍，頻率越來越快，到最後四種顏色同時炸開，混成一道熾白的光柱，在玉碟上方凝而不發。空氣開始震動，龍背上的鱗片被靈壓激得微微豎起，飛龍低吼了一聲，被蕭宏律用手杖壓住。
大約一分鐘後，靈兒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但平穩：「可以了。方位？」
詹嵐立刻將精神掃描圖傳送到靈兒與凝兒的意識中。兩個人的瞳孔同時一縮，像在同一瞬間看見了同一個畫面。
靈兒和凝兒互看一眼。
玉碟發出熾白的光芒，轟了出去。
那道光柱的粗細大約有兩人合抱，脫離玉碟的瞬間，空氣被撕裂的聲音像布帛被硬生生扯開。光束筆直地切過海面，下方的海水被靈壓蒸出一條筆直的白色水蒸氣軌跡，從我們腳下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大約一秒的時間，光束已經衝到了眼睛看不見的遠端。
然後，遠方傳來一個誇張的巨響。
那聲音不是爆炸，更像是整個空間被捏碎的聲音——低沉的、持續的、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悶響。海面在遠方隆起一個巨大的弧形，然後向四面八方擴散，浪牆推到一半就被靈力餘波震成水霧。
大約三十秒後，震波回傳到我們所在的位置。飛龍被推得往後滑了十幾米，蕭宏律連敲兩下手杖才穩住。靈兒和凝兒身上的光芒同時熄滅，兩人的肩膀都微微往下塌，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我上前一步，一隻手按在靈兒肩上，另一隻手扶住凝兒的後腰。靈兒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指節冰涼；凝兒沒說話，但腰背的肌肉在我掌心下微微顫抖。
主神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依然平淡：「日本洲隊、北冰洲隊、印洲隊、大洋洲隊、北美洲隊、南美洲隊、東美洲隊、南炎洲隊、天神隊全體死亡。剩餘隊伍——中洲隊，惡魔隊。」
平臺上沉默了大約五秒。
「他媽的。」鄭吒的嘴巴張得超大，表情像被人從後腦勺敲了一棍，「這一砲連天神隊都炸沒了？」
楚軒點點頭，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這遠超我的預期。看來還是我估計得太保守。」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瞇了一下，「我想天神隊應該是以正義的領頭人自居，聯合了所有輪迴小隊想做些什麼。這剛好正中我們的下懷——這樣我們這一發靈力砲等於出了兩發的功效。」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看了一眼腕上的手環：「休息十分鐘。靈兒、凝兒，趕緊提取儲存裝置的能量，將靈力回復到百分之百。然後我們直接出發尋找惡魔小隊。」
靈兒點頭，從懷中取出楚軒做的靈力儲存器。那塊黑色方塊在她掌心中微微發光，表面的符文開始流轉。凝兒也拿出自己的那一塊，兩人的靈力波動在同一瞬間同步，恢復陣的光芒重新亮起，比剛才更柔和，像一層薄薄的月光落在每個人身上。
我沒有鬆開扶著她們的手。
海風從五百米高空灌過來，帶著水蒸氣和某種燒焦的氣味——那是靈力砲蒸發海水後留下的餘味。遠處那道水蒸氣軌跡正在慢慢消散，像一條正在癒合的白色傷疤。
詹嵐依然閉著眼，但她的嘴角微微抿緊。零點的外套在她肩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伸手把領口攏緊了些。
鄭吒轉過身，背對著海平線，魔劍在腰間微微發熱。他的眼神掃過每一個人，在詹嵐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