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主神廣場的光已經從窗縫滲進來,像一層薄薄的灰藍,舖在靈兒搭在我腿上的手背。她的手心還是熱的,昨夜三人纏到最後,被子早被踢到地上。我沒動,怕一動就散了這一口氣。
靈兒先醒,眼睫顫了顫,嗓子沙得像砂紙磨過:「天亮了。」她撐著床坐起身,肩帶滑下來一截,露出鎖骨下淺淺的汗痕。凝兒也睜了眼,金色豎瞳在暗光裡縮成一條細線,銀髮絞在胸前,她先看了我一眼,才慢慢坐起來。
三人沒有多話,輪流梳洗。靈兒把睡裙換下,套上那件縫補過的淺藍連身裙,腰間繫帶重新綁成蝴蝶結,指腹在蝴蝶結上停了半秒。凝兒站在鏡前,把暗紅長袖裙的扣子一顆顆扣到領口,腰帶繫緊,銀髮用指梳了兩下便披在腦後。我替她理了理肩上的摺痕,她沒躲,只從鏡子裡安靜地看我。
走出房間時,主神廣場已經站滿了人。鄭吒、詹嵐、零點、霸王、程嘯、蕭宏律都到了,幾個人三三兩兩站著,像在等一個沒有號角的集合。楚軒站在廣場中央,白大褂一角被不存在的風帶起又落下,他手裡捏著一個巴掌大的黑色方塊,上頭浮著一層細密的藍色符文字,流動得很有規律,像某種活物在呼吸。詹嵐隔了半張桌子看過來,素色襯衫的領口扣得整齊,黑框眼鏡映著光,跟我對上眼時只抿了一下嘴角,沒出聲。零點站在她後面,狙擊槍管斜背著,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都到齊了。」楚軒開口,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報一道實驗步驟,「我直接說最終戰策略。我打算一進入最終戰就發射靈力砲。為了避免趙靈兒與趙凝兒開場就將靈力耗光,我製造了靈力儲存器。」
鄭吒盯著那方塊,眉頭越皺越緊,像在看一顆隨時會咬人的鐵疙瘩:「呃……這個難道是行動電源?」
楚軒點頭,眼鏡後的視線半垂在方塊上。鄭吒兩步跨上去,一把拽住他領口,白大褂被扯得向上繃緊:「你他媽是把她們兩個人當作手機嗎?那是不是還要給她們一人一條充電線?!」
楚軒伸手,四隻手指搭在鄭吒手背上,微微用力,把他的手從衣領上撥開,動作乾淨得像在翻一頁書:「倒是不用充電線,這是無線充電的。」
「你還真的把她們當成手機了是不是?!」鄭吒聲音又拔高一截,太陽穴上的青筋都浮了。蕭宏律站得最近,棒棒糖在嘴裡轉了半圈,往後退了半步,像怕被口水噴到。
楚軒沒理他,指腹在黑色方塊的符文上抹了一下,繼續道:「這是未來符文科技的最高結晶,能儲存的能量相當於兩顆原子彈。我計算過,加上妳們兩人本身的靈力,總共可以發射三次靈力砲。」
我側過頭看靈兒。她站得筆直,眉心朱砂像一小滴凝在皮膚上的血,眼底有光,不說話。凝兒站在她旁邊,垂眼把玩袖口,像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伸手去握了一下靈兒的手,握回來一片熱。再碰到凝兒,手涼得像從井裡撈上來的。
「第一次砲擊目標是殲滅所有除天神、惡魔隊以外的小隊。妳們需要將靈力範圍擴散,傷害會減低,但殺掉一般小隊的人員足夠了。第二次砲擊需要搭配詹嵐,集中壓縮靈力,務必一次抹殺天神小隊。我們只需要專心對付惡魔小隊就好。第三次砲擊留著,目標是複製體鄭吒或複製體的我,看時機發動。」
他把兩個黑色方塊分別遞給靈兒和凝兒。靈兒接過,指尖在符文字上停了一下,像在摸一層會發燙的鱗。她小聲問:「這個……會爆炸嗎?」
楚軒看向旁邊,鏡片反光遮住眼睛,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可能性不大……」
我胸口一緊,跨步過去拉住楚軒衣領,白大褂在我手裡擰成一團。他的體溫很低,隔著布料像握著一截金屬。「你倒是看著她們兩個肯定地說啊!」我聽見自己語氣整個壓下去,尾音卻有點抖。楚軒被我扯得歪了一下,扶正眼鏡,正眼看著靈兒,再轉向凝兒:「不會爆炸。」他停了一秒,又補一詞:「理論上。」
我鬆開手,往後退一步,拳頭在腿邊握了又放。靈兒把黑色方塊貼在掌心,沖我搖著手腕,用唇形跟我說「沒事」。凝兒把玩著另一顆,拋了一下,接住,語氣平淡:「反正還是得用。如果爆炸了,頂多大家一起陪葬就是了。」她說得那麼平,像在說晚飯煮多了。鄭吒半張著嘴,半天只吐出一句:「如果我們中洲隊因為這兩個玩意爆炸而團滅,那真的是輪迴小隊裡的最大笑話了……算了,楚軒你繼續說。」
楚軒重新站直,推了推眼鏡,聲音還是那條直線:「根據我的分析,我們全隊的實力要勝過惡魔小隊許多。他們的成員應該會在開戰沒多久就被我們殺死。棘手的只有複製體鄭吒與複製體的我。到時候鄭吒你與所有人集中對付你的複製體,至於我的複製體我會處理。某方面來說,我的複製體實力可能比複製體鄭吒還強。」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條銀白色項鍊,鏈子在光下像一線冷冽的水。他脖子微微前傾,把項鍊慢慢戴上:「這是符文項鍊,可以抵擋任何傷害三次,不論物理或心靈層面。鄭吒,你用魔劍使出洪荒開天闢地砍我一刀試試。」
鄭吒先是一愣,隨即大笑,手掌往魔劍上一拍,劍身嗡地一聲,像被那句話餵了一口血:「老子等這個機會很久了,早就想砍你了。這是你說的。」
楚軒把項鍊墜飾按在胸口,站定,雙腳微微分開:「砍吧。」那語氣跟說「茶包泡好了」一模一樣。
鄭吒拔劍出鞘,紫光從劍身炸開,映得他半張臉都是青紫的陰影。他低喝:「龍葵妹妹,要上了!」魔劍漾出一圈紫色光紋,密密麻麻爬滿他的小臂。鄭吒胸口爆出一股強得刺眼的能量,像有顆看不見的心臟在肋骨下鼓脹,周圍的空氣被壓得往兩邊退,廣場地面都泛起一層細密的震顫。他舉劍劈下,劍刃拖著整片紫黑光幕,直落楚軒頭頂。
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為楚軒會連人帶鏡被劈成兩半。靈兒下意識往我這邊靠了半步,凝兒卻往前移了一小步,金色豎瞳緊盯著那道光。
但斬擊在楚軒面前三公分處停住了。楚軒身體表面浮出一層彩色光芒,像水波從胸口向四肢蕩開,硬生生吞下整道劍壓,光紋炸成數不清的碎屑。接著「碰」的一聲巨響,楚軒被彈飛出去,整個人往後摔出至少五十米,白大褂在地上拖出長長一條痕。他在石板上滾了兩圈才停住,揚起一小片灰。
我們全跑了過去。程嘯已經先一步蹲下,手剛要搭上去,楚軒自己站起來,膝蓋抖了抖,腿肚子的肌肉像過電一樣發顫。他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推了推眼鏡,語氣半點沒變:「很好,效果和我想的一樣。」
鄭吒看得下巴都快掉了,魔劍還提在手裡,指節攥得發白,聽到這句話又吼起來:「如果和你想的不一樣,那我們中洲隊不就要少一個人了?!」他吼完喘了兩口,像剛被人從水底撈上來。
楚軒沒回他,逕自走回來。他的步幅有點不穩,右腳踝踩下去時顫了一下,但上半身依然挺得很直。他從懷裡拿出九條銀白色項鍊,先遞給鄭吒,再一條一條分給眾人:「我希望在剩下複製體鄭吒之前,我們一人都不少。」
我接過項鍊細看。銀白鏈子很輕,冰涼地滑過指尖,中間吊著小墜飾,墜飾上嵌著三顆透明珠子,小得像三滴沒成形的露水。楚軒補充:「只要受過一次致命傷,珠子就會變黑。」我默默戴上,墜飾貼在鎖骨下方,涼意沿著胸口漫開。蕭宏律把棒棒糖咬碎,接過項鍊套上脖子,低聲嘟囔了一句;程嘯左右翻看,像在驗貨;霸王一次就套了兩遍才扣上,粗手指在鏈扣上撥弄半天;詹嵐沒說話,低著頭把項鍊塞進襯衫領口;零點接過就往脖子上掛,像戴一條普通繩子。
我忍不住說:「真的是哆啦A夢。我以為那個行動電源已經夠扯了,現在連這種誇張的東西都造得出來。」話一出口,喉嚨像是被那條項鍊勒住半截,吞不下也吐不出。
鄭吒清了清喉嚨,聲音還帶著興奮過後的沙啞,像是被紫光灼過:「晚上,我們辦個宴會,大家吃頓好的,之後好好休息,迎接明日的到來!」
廣場上響起幾聲笑。霸王第一個應聲,程嘯在旁鼓掌,拍得啪啪作響。靈兒卻看向我,眼裡有話,我朝她點了一下頭,她才把黑色方塊收進袖中。凝兒把方塊按在腰間,眼神落在極遠的地方,像在數某座不存在的鐘。
宴會辦在廣場東側的長桌旁。鄭吒用點數換了滿滿一桌菜,烤雞、燉肉、熱湯、白米飯、幾壺酒,還有幾碟我叫不出名字的果子,皮上還凝著一層冷霧。燈色暖黃,從上方斜斜打下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像把這一晚攤成一張舊地圖,哪裡有裂痕都看得清清楚楚。桌邊十餘把椅子,鄭吒坐在主位,魔劍斜靠椅邊,劍鞘磕著地面,發出細細的響。龍葵從魔劍裡浮出來,藍髮藍裙,赤著一雙腳,先在劍身上一點,才落在地面。她像從水裡走出來的人,帶著一圈淡淡的涼意,被燈一照,膚色幾乎透明。她沒有張望,只安靜地坐到鄭吒右手邊,裙襬垂下去,蓋住腳背,手規規矩矩擱在腿上。
鄭吒替她夾了一塊魚,龍葵低頭看看,又看鄭吒一眼,才小口含進去。她不太動筷子,多數時候只喝一點湯,偶爾替鄭吒把空杯斟滿,手提起酒壺時極穩,像在替誰磨墨。鄭吒說了句「你自己也吃」,她點頭,卻仍是半碗湯喝了許久。
程嘯最不客氣,一手抓雞腿一手端酒,嘴裡含糊不清:「明天打完這場,老子要睡三天三夜!誰來叫門都不開!」他嚼得油光滿面,油從指縫往下滴。霸王坐在他旁邊,左臂還習慣性護在身側,見他那副吃相,冷不防伸手把烤雞整盤端到自己面前:「傷患優先。」程嘯瞪大眼,伸手去搶,兩人隔著半張桌子拉扯,雞肉在盤裡滑來滑去。蕭宏律咬著棒棒糖,面無表情地在他們中間各推了一張紙巾,又低頭剝起一顆花生,剝得極慢,像在算某道只有自己懂的題。
詹嵐坐在長桌另一頭,離鄭吒最遠,中間隔著霸王和零點。她穿著那件素色襯衫,袖口捲了半截,露出細白手腕。黑框眼鏡被燈照得反白,我從這頭只能看見她脖側一道很淡的筋。她吃得不多,湯匙在碗邊停了幾回,有人舉杯,她便跟著抿一口,像把自己壓進一杯不會醉的酒裡。零點坐她旁邊,不說話,替她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裡。詹嵐轉頭看了零點一眼,嘴角動了動,像要笑,最終只點了一下頭,又垂下去。
靈兒胃口不大,半碗湯就飽了七分。她夾了一塊魚,低頭剔刺,指尖仔細在肉裡探,又夾進凝兒碗裡:「你吃一點。」凝兒愣了一下,筷子懸在半空。她沒拒絕,夾起魚肉,小口咬下半塊,嚼得很慢,像在重新學著嚐味道。我坐在她倆中間,把剝好的蝦分別遞過去。靈兒就著我手吃下,唇擦過指腹,溫熱柔軟。凝兒看了一會,才湊過頭來,齒尖咬住蝦肉時碰了我手指一下,帶著點涼。我伸手用拇指替她抹掉嘴角一點醬汁,她沒躲,舌頭極輕地掃過我指腹,金色豎瞳在燈下瞇了一下。
「裴兒。」靈兒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像砂礫在喉嚨裡滾,「幫凝兒多拿一點那個甜的。」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是桌邊一碟桂花糕,糕面撒著金黃的碎花。我起身去拿,回來時見靈兒正湊在凝兒耳邊說什麼,凝兒低著眼,耳尖有點發紅。她看見我放下碟子,伸手先拿了一塊,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靈兒,另一半才放進自己嘴裡。甜的。
鄭吒舉杯站起來,椅子往後推得「吱」一聲。他手裡的杯子晃得厲害,琥珀色酒液打著旋。他環顧一圈,目光在詹嵐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又移開:「各位,明天就是最後一戰。老子不會說什麼漂亮話,只一句——誰都不準死。」他仰頭喝乾,杯子往桌上一頓,酒盞和木桌撞出沉悶的一聲,像在每個人胸口擂了一下。
桌邊靜了一瞬。我聽見凝兒的呼吸,很淺,幾乎貼在耳邊。龍葵仰臉看鄭吒,眼睛裡像盛著一汪被火照亮的藍。霸王先喝酒,碗口斜得兇,酒液從嘴角淌下來,他用袖口一抹。程嘯跟著乾,咕咚咕咚,像吞下整條燙喉嚨的河。零點舉杯,詹嵐也舉杯,蕭宏律把棒棒糖咬碎,齁甜地泡進酒裡。輪到我時,我站起來,杯子與鄭吒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他多壓了半寸,低聲說:「活著。」我點頭:「活著。」仰頭喝盡。酒燒下去,從喉管一路燙到胃。
靈兒和凝兒不喝酒,以茶代盞,輕輕碰了碰杯沿。靈兒的茶是熱的,凝兒那杯卻涼了。龍葵拉了拉鄭吒的袖子,聲音像冰面下透出的歌:「鄭哥哥,明天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嗎?」鄭吒低頭看她,笑得很大,眼裡卻有點紅:「當然,你是我的劍。」龍葵點頭,臉上的笑很淡,像月光化在水裡。
那頓飯吃得並不快。沒有人提明天可能會死,也沒有人說「如果回不來」。大家只是夾菜、碰杯、說些無意義的廢話,像要把整個人都浸進這一晚的暖黃燈光裡。程嘯和霸王最後為了滷蛋又鬥了一輪,蕭宏律在旁用筷子尖敲碗邊打拍子,叮叮叮,像給他們配樂。零點不說話,只低頭把詹嵐面前的空杯續上水。詹嵐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謝謝。」零點手頓了一下,說:「吃飽了?」詹嵐點頭,推開碗,坐直身體。她的影子斜斜映在桌上,和零點的重了一角。
散場時,主神廣場的光已經調暗,像有人把整片天光一點點擰小。鄭吒最後一個走,龍葵回到魔劍裡,劍身紫光閃了閃,像一盞埋在鞘中的燈。詹嵐走在零點後面,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張了張,最後只朝靈兒和凝兒各點了一下頭,便快步走了。程嘯與霸王攙著彼此回房,一路還在吵剛才那顆滷蛋到底算誰的。蕭宏律又拆了根棒棒糖,糖紙在風裡颯颯地響。
我牽著靈兒和凝兒往回走。靈兒的手很熱,凝兒的手很涼,我一邊握一個,像同時握著一團火和一捧雪。三雙腳步疊在石板上,聲音很輕,卻像走在某一條極長極長的坡上。
走到房門口時,凝兒忽然開口,聲音不高:「裴兒,明天……你不準比我先死。」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她。她的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金色豎瞳恍若兩簇緩緩收縮的火,左眼那點紅像滲進去的血。靈兒也停住,抬頭看我,沒說話,但眼神和凝兒一模一樣。
「不會。」我說,「你們也不準。」我鬆開一隻手,替靈兒把鬢邊散下的髮勾到耳後,又用指尖在凝兒手背那條細疤上摩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