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鬼王的手指按上那圈緊閉的肉褶,才剛要往裡頭擠進去,整座神殿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
石柱上的符文全數亮起來,不是拜月教主施的那種紫光,是金色的從最深處迸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壓了千年終於醒了。赤鬼王的手被彈開,痛嚎一聲往後跌坐,掌心冒起白煙。
拜月教主臉色驟變,退了兩步,抬頭望向那座石像。
巫后的雕像動了。
石頭表面裂開細密的紋路,縫隙裡透出金色的光,像熔岩沿著石脈流淌。那些光從石像身上剝離,浮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半透明的女人輪廓。她的眉眼和靈兒有七分像,長髮在金光裡飄散,腳踝以下還連著石座,可上半身已經活了過來。
紫光箍住我雙腿的那道法力,在金光照到的一瞬間就碎成粉末。我跌跪在地上,膝蓋撞得生疼,可我顧不上,手撐著石板往前爬了兩步。
「靈兒——」
她趴在石磚上沒有動靜,背脊裸著曲線從肩胛一路滑到腰窩,上頭佈滿紅紫的掐痕與齒印。大腿內側的濁液還在往下淌,順著膝彎流到小腿。
我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到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巫后降下來,光凝成的手臂輕輕覆上靈兒的後背。
金色的暖流從那隻手心擴散開來,淌過靈兒全身,把她身上所有的傷口、淤青、精斑、淚痕一層一層剝落,像被洗乾淨的玉器慢慢透出原本的溫潤光澤。
拜月教主在後頭結了十多個手印,紫光從指間轟出去,打在金光上連漣漪都沒激起半點。
赤鬼王從地上爬起來,鬼爪暴漲,五指化成白骨利刃劈向那道虛影。刃鋒穿過去,穿過光,穿過空氣,像砍在水裡的倒影上,什麼也沒撈著。
「蠢貨。」巫后開口了聲音不是從喉嚨出來的,是整座神殿的空氣一齊震動:「你們兩個螻蟻般的東西,也妄想碰本宮的女兒?」
她袖子一拂。
神殿地面以她為圓心,冰霜呈扇形鋪出去,咔嚓咔嚓地凍住石磚,凍住石柱,凍住香爐裡的火苗,火光被定格成琥珀色的固體。赤鬼王從腳底一路凍到胸口,嘴巴還張著舌頭僵在齒間,連眼珠子都轉不動了。
拜月教主反應快些,身形往後掠了兩丈,可左手還是被霜氣掃中,整條手臂裹上一層半透明的冰晶。他低頭看了一眼,二話不說右掌劈下去,把自己的左臂齊肘斬斷。
斷臂落地的時候磕在冰面上,碎成幾截,斷面沒有血,只有淡金色的寒氣往外冒。
拜月教主捂著斷口退出殿門,腳步踉蹌,石階上濺了點點金血。我沒有追,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了轉眼就沒入夜色裡。
巫后沒有攔他。她的光暗淡了些,輪廓從半透明變成近乎全透明,只剩眉心的那一點金芒還在跳動。
「過來。」她對我說。
我踉蹌走過去,腿還有些發軟,在她面前跪下來。
巫后低頭看著我,沒有說話,可那道目光壓在身上很重,像被秤過骨頭的分量。過了好幾息,她說:「你不是這個世間的人。」
不是問句。
「是。」我的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你身上有時空珠。」她又說:「本宮感應得到它的波動。」
我把那顆珠子從懷裡掏出來,捧在掌心。珠子表面的光澤此刻自己亮了,不再是先前那種幽幽的光,而是在回應什麼,一明一滅的頻率跟巫后眉心的金芒同步。
巫后伸手,指尖點在珠子上。
那一瞬間我腦中炸開一片畫面,太快了看不清楚,只覺得整個人的意識被扯進一條狹長的甬道裡,周遭全是呼嘯的風和破碎的光。我看到了蘇州城,看到了客棧,看到了隱龍窟,看到了蛇妖男吐出綠霧的那個清晨——然後畫面定格在水月宮。
靈兒站在宮門前,回頭望了一眼,轉身走進去。
畫面碎掉。
我大口喘氣,雙手撐在冰面上,指節凍得發白。珠子還在我掌心裡,只是比剛才燙了些。
「此物能破開時空的裂隙。」巫後收回手指:「你用它來到此地,也可用它回去。但你若要用它帶走本宮的女兒,它現有的力量還不夠。」
「那要怎麼才夠?」
「聖靈珠。」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石像底座裂開一道縫,兩件東西從縫隙裡浮上來,懸在半空中旋轉。
一件是顆拳頭大的珠子,通體瑩白,裡頭像封著一整片流動的星河,光暈一圈一圈往外盪,照在臉上溫熱而綿密。另一件是把蛇形長杖,杖身是墨玉色的鱗片刻得根根分明,蛇首張口的杖頭裡銜著一顆赤紅的靈核。
「聖靈珠是我女媧一族歷代相傳的聖物。」巫后說:「天蛇杖是本宮的法器。兩件都留給她。」
她說完這句話,光就開始散了。
不是滅掉,是一點一點地剝落,像花瓣從花萼上被風吹走,每飄走一片她的身形就淡一分。她低下頭看了靈兒最後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可我看懂了。
她說:「護好她。」
金光全部散盡。石像恢復原樣,冰霜還封著赤鬼王,聖靈珠和天蛇杖輕輕落在靈兒身邊,磕在石磚上發出清脆的兩聲響。
我脫下自己的外袍,在靈兒身旁蹲下來,把袍子蓋在她身上,繫好領口的帶子,把她的身子裹嚴實了。她的呼吸平穩了些,睫毛動了動,還沒有醒。我把聖靈珠放到她手心,讓她的手指握住那團溫潤的光,天蛇杖靠在她肩側,杖身上的鱗片貼著她頸間的肌膚微微泛光。
然後我站起來,走向赤鬼王。
他被凍在冰裡,只剩一雙眼珠子還能勉強轉動。我沒有帶兵器,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掂了掂分量。
第一下砸在他頭頂的冰殼上,冰面裂了幾道蛛網紋。
第二下裂紋擴到臉。
第三下碎冰飛濺,石頭直接撞上他的顱骨。
他的腦袋歪了一歪,黑霧從嘴裡溢出來,沒有散開,而是沿著冰面流到地上,聚成拳頭大的一團。霧團像有生命般蠕動著中央凝出一顆指尖大小的漆黑魂核。
我一腳踩下去。
魂核碎了聲音像踩破一顆乾透的果殼。黑霧炸開又迅速消散,赤鬼王的身體在冰封裡化成粉末,冰柱崩塌下來,嘩啦啦砸了一地。
我丟掉石頭,回到靈兒身旁,把她打橫抱起來。袍子下襬垂下來,遮住她赤裸的腿,她的頭枕在我肩上,溫熱的鼻息打在我頸側。
聖靈珠在她掌心裡持續發著光,穿過她的指縫漏出來,像握著一盞小小的燈。
天蛇杖懸浮起來,跟在我們身後三尺的空中,杖尾垂下的流光在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我抱著她走出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