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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轉女媧後裔-趙靈兒的命運

11 · 喜得玉佛珠

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但我曉得那只是偽裝。

我在床邊坐了半個時辰,直到窗外那聲嘶吼徹底消失在風裡。油燈已經捻得只剩豆大的光,照在她側臉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邊,像兩道細細的裂痕。她攥著被角的手指始終沒有鬆開。

我起身的時候,床板吱呀了一聲。

靈兒沒有動。

我把鞋套上,從包袱裡摸出那顆珠子。它在掌心裡冰得燙手,像握著一塊不會化的冰。我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塞進懷裡,推門出去。

走廊上的風灌進來,帶著隱龍窟深處特有的腥甜味。客棧老闆在大堂裡打著鼾,桌面上還攤著半壺冷茶。我繞過他,從後門出去。

鎮子東邊有座破寺,我前幾天路過的時候瞥見過一眼。寺門口的石獅子缺了半邊腦袋,但門楣上掛的匾還算完整,寫著「赤雲禪院」。我當時沒進去,因為不需要。但現在需要了。

玉佛珠那種東西,只有佛門的破廟裡才可能還供著。

山路被露水打濕,踩上去滑得厲害。我扶著石壁往上走,手電筒的光圈在霧氣裡縮成一個模糊的團。走了大約兩刻鐘,寺門出現在石階盡頭。兩扇朱漆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燭火的光。

我推門進去。

大雄寶殿裡的佛像掉了半邊金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胎。供桌上擺著幾碟乾果,香爐裡的灰是冷的。但殿角坐著一個老和尚,背駝得像張弓,正在撥念珠。

他聽見腳步聲,眼皮都沒抬。

「施主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我沒跟他繞彎子。 「我來拿玉佛珠。」

老和尚的手指停在唸珠上。他慢慢抬起頭,眼眶深陷,瞳孔濁得像泡了太久的水。

「玉佛珠乃鎮寺之寶,」他的聲音乾澀,像兩片砂紙在互相磨,「施主一句話便要拿走,未免太過。」

「我拿它救命。」

「誰的命?」

我沒有回答。

老和尚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把手裡的念珠放在膝上,慢慢站起來。他的身子骨看上去隨時會散架,但站直之後,我發現他比我高出半個頭。

「貧僧法號智淵,」他說,「守這座寺四十七年。玉佛珠在,寺在。玉佛珠失,寺亡。」

「寺已經亡了。」我環顧四周,「你看看這地方。」

智淵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忽然抬手,袖袍鼓脹,一道金光從掌心射出,直衝我面門。我側身避開,金光打在身後的門板上,木屑炸開,燭火劇烈搖晃。

我掐訣回了一道雷咒。紫電從指尖竄出,纏上他的右臂。他哼了一聲,袈裟上浮出一層淡金色的光罩,把雷電彈開,撞在佛像上,打掉了一隻泥耳朵。

「施主的術法,」他抖了抖袖子,「火候不夠。」

他說得對。我在這個世界能用的法術本就有限,雷咒已經是我最拿得出手的東西。我往後退了兩步,手探進懷裡想摸符紙,但他不給我時間。

智淵雙掌一合,嘴裡唸了句什麼。殿內的空氣忽然變得黏稠,像被灌了膠。我的動作慢了半拍,腳底像生了根,拔不起來。

他一步步走過來,掌心裡聚起第二道金光。這次的顏色更濃,像燒熔的銅汁。我咬破舌尖,血腥味衝上腦門,勉強掙開束縛往旁邊滾。金光擦著我的肩膀過去,衣料燒出一個拳頭大的洞,皮膚上燙出一片紅痕。

我半跪在地上喘氣。智淵低頭看著我,沒有馬上補第二下。

「貧僧不願傷人,」他說,「施主請回。」

很輕,像貓踩在落葉上。

智淵轉頭。

靈兒站在門口。

她赤著腳,裙擺上沾滿泥點,頭髮被霧氣打濕,貼在鬢邊。她的手扶著門框,胸口微微起伏,喘得很輕。她看著我,又看向智淵,然後走進來。

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靈兒,」我撐著膝蓋站起來,「我不是叫妳——」

「你叫我在客棧等你,」她打斷我,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你每次都是這句話。」

我啞口。

智淵看著她,眉頭慢慢皺起來。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後移到她眉心那點若隱若現的硃砂印上。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女媧血脈。」他喃喃。

靈兒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一下我肩膀上的灼傷。她的指尖涼得像溪水,觸上去的時候,刺痛感消退了一些。她轉向智淵,微微欠身。

「大師,」她說,「玉佛珠可否借我們一用?」

智淵沉默了很久。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斑駁的壁畫上晃動。他把掌心裡殘存的靈力散去,背又駝了回去,看上去重新變成了一個普通的老人。

「女媧後裔親自開口,」他說,「貧僧若再阻攔,便是逆天。」

他轉身走向佛像背後,從暗格裡取出一個檀木盒子。盒子不大,巴掌見方,上面的漆已經磨掉了大半。他打開盒蓋,裡面躺著一顆珠子。

珠子是白玉雕的表面溫潤,隱隱透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光不刺眼,像冬天曬在棉被上的太陽。靈兒接過盒子,指尖觸到珠面的瞬間,她全身震了一下。

那層金光沿著她的手指往上蔓延,像水滲進乾涸的土。她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眉心那點硃砂印變得清晰,像一顆剛剛滴上去的血。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我站到她身邊,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她睜開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彎了一點,然後把盒子合上,收進袖中。

智淵重新坐回角落,拿起念珠,閉上眼,不再說話。

我拉著靈兒走出殿門。

石階上的霧比來時更濃,幾步之外的樹影都看不真切。我蹲下來,示意她趴到我背上。她猶豫了一下,然後乖乖靠上來,手臂環住我的脖頸。

她的體重輕得讓人心慌。

「下次不要再偷偷跟來了,」我背著她往下走,「萬一剛才那老和尚對妳出手——」

「那我就出手,」她把下巴抵在我頭頂上,「我現在有靈力了。」

我沒忍住笑了。 「才剛拿回來就這麼囂張。」

她沒有接話。

走了十幾步,她忽然開口:「你說的珠子,是真的能帶我走嗎?」

我的手緊了一下。

「能。」

「那我跟你走。」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很久的事。我側過頭,想看她一眼,但她把臉埋進了我的後頸,什麼都看不見。

只感覺到她的睫毛掃過我的皮膚。

山路的盡頭,鎮子的燈火已經能看到了。零星的幾盞,像快要熄滅的炭火。我把靈兒往上顛了顛,加快腳步。

回到客棧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我把靈兒放在床沿,蹲下來看她的腳。腳底被碎石劃出好幾道細口子,血已經凝了,但沾著泥。我打了盆水幫她擦乾淨,她縮了一下,但沒有掙開。

「疼嗎?」

「不疼。」

我抬頭看她。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眼睛,但嘴唇抿得很緊。我伸手把她鬢邊的濕髮撥到耳後,她顫了一下,然後慢慢靠過來,額頭抵在我的肩上。

「我剛才很怕,」她說,「怕你出事。」

我攬住她的腰,把她整個拉進懷裡。她沒有抗拒,反而伸手抓住了我背上的衣料,抓得很用力。

「不會出事的,」我低聲說,「等珠子充好能,我們就走。」

她在我懷裡點頭。

窗外那聲嘶吼又響起來,但這次近了很多。靈兒的身子僵了一下,我拍了拍她的背,她慢慢鬆下來。

我讓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她下巴。她看著我,眼睛裡倒映著快要熄滅的油燈,亮晶晶的。我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落了一下。

「睡吧,」我說,「天亮之前,我在這裡。」

她閉上眼。

這次我確定,她真的睡著了。

玉佛珠在她袖中微微發光,隔著布料,像一顆小小的、溫暖的心臟。我把手探進懷裡,摸到那顆珠子。它還在冰,但比之前溫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