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沉到广场西边那排破屋后面,把天烧成一片暗红。我被捆在台柱上的上半身还有一点知觉,血从断腿处慢慢渗进木台缝里。台下那帮人还没有散,几个男人蹲在台边,对着那些散落的残肢做着我连想都不愿再想的事。我的头垂着,嘴里全是血腥和灰尘混成的馊味,眼睛半睁,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把美琴的半截大腿从石阶上捡起来,抱在腰前拱了几下,然后丢回地上,朝手心啐了口唾沫,转身去抢另一块。
我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裂开。高瘦男人还蹲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慢条斯理地把一根新麻绳绕过我的胸口,又往台柱上缠了两圈。他抬头扫了我一眼,露出的牙齿在暮色里发黄,嘴里说:“还没死透啊,那正好,等会儿摆样的时候还能看看。”他说“摆样”那两个字时,台下有个老头拖长了声音喊:“别都弄脏了,待会儿要拼回去的!”那老头手里攥着夏玥泠瑶的半截银白假发,发尾上粘着已经发暗的血块,另一只手拄着根黑乎乎的拐杖,从人群后面挤到台前。
高瘦男人应了一声,把我身上多余的绳结拉紧,又拍了拍我的脸。我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由着那几根粗麻陷进皮肉。旁边还有两个赤膊的汉子在木台上走来走去,一个抱着用破布裹起来的一堆东西,另一个提着只铁皮桶,桶沿上挂着半条撕烂的白色连裤袜,已经分不出是皇北樱的还是夏芊芊的。那提桶的嘴里骂骂咧咧,走到台中央,把桶往地上一放,里面的血水晃出来,顺着一道木纹往我这边淌。
“天快黑了,快些收!等会儿看不清哪块是哪块的。”疤脸男人从台侧走上来,靴底踩着木板上黏糊糊的血迹,发出一下一下发闷的响。他右手里还拎着那把短斧,斧刃上凝着一层红黑的东西。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歪头看我,像在检查一件还没干透的货。我眼珠子往上转,看到他的脸在最后的红光里像块生锈的铁。他伸出左手抓住我的下巴,往左一掰,又往右一掰,然后放手,对高瘦男人说:“这个还能用,先别勒死了。等拼完了再处理。”
高瘦男人点头,把我下巴上的血抹在他自己裤腿上。疤脸转过身,面朝台下,大声喊道:“都听好了!日落了,散场前把抢到手的东西全交回台上来!谁敢私藏一块肉一根头发,老子拿他顶缺!”台下人群慢慢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喘气声和布料摩擦声。接着,一个又一个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把抢到的东西往木台边丢。一只断手被扔到我正前方两尺远的地方,手指还弯着,指缝里夹着一小片红黑相间的裙摆碎片。我认得那是皇北樱的手,中指上原本戴着的一枚银戒被人捋走了,只留下一道白痕。
不断有东西被抛上台来。先是几截胳膊腿,再是几团分不清面目的肉块。有个瘦小的男人跑上来,把手里的半只套着黑色厚底小皮鞋的脚放在台沿,又赶紧跳下去,像怕疤脸多看他一眼。鞋带已经被扯松了,鞋底磨得翻起。我眼前一阵阵发白,可又昏不过去,只能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部分被一件件堆在木台上。
疤脸男人指挥着几个手下,把被丢上来的残肢按位置上摆。他走到美琴那摊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说:“这个还缺半边脸,哪个拿了?赶紧交出来。”台下没人应声。他又提高音量骂了几句,才有个裹着破披肩的中年人从最后面跑出来,把一块连着头发和耳饰的碎块递到台边。疤脸接过来,往美琴被劈开的脖子上一按,又比了比方向,才直起身,对高瘦男人说:“把那些衣服片子也收一收,别都给老子踩没了。”高瘦男人便提着那铁皮桶,沿着台边把散落的布片、丝袜残片、鞋带、头饰碎壳一样样捡起来。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从破风箱里漏出来的。断腿处被晚风一吹,疼得我浑身发紧。我想动一下身子,麻绳却嵌得更深。夏芊芊的头被一个男人从台下滑过来,白色过膝袜还裹在头颅外面,只露出几缕粉发和一只闭上的眼睛。那男人把头摆在我右前方,又在我脸上抹了一把他手上的东西,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我咬紧了牙,口腔里泛起一股更浓的腥味。
台上渐渐摆开了六具形状模糊的身体。美琴的残躯横在离我最近的地方,衣服只剩下几片奶白色的破布粘在肩头和腰侧,黑色短裙早就撕得只剩一圈松紧带,过膝黑丝袜变成一条条挂在断腿上。皇北樱被拼在美琴右边,红色短款外套只剩半只袖子连在断臂上,那条黑色连裤袜被血浸透后团在腿间。夏玥泠瑶的银白长发被按回残缺的头皮边,黑红相间的百褶短裙只剩几根布条,白色过膝袜碎片散在她断裂的小腿旁。夏芊芊和起源之灵被摆在台子的另一侧,两个人的头并排放着,身体从脖到脚对不齐地凑在一起。起源之灵那半截下身还挂在台柱上,高瘦男人把它取下,搬过来跟上半身拼上。我离得稍远,但能看见那具身体上同样盖满了半干的白浆。
“把他们的相片拿出来。”疤脸男人用斧柄敲了敲台面。几个手下从台侧一只破木箱里翻出一叠泛硬的纸片,又拎来一小桶浆糊。那些纸片上印着彩色的人像,边缘磨得起毛。我看清其中一张上的人穿着奶白配色的日式校服,深蓝短裙,厚黑过膝袜,黑皮靴,法令纹都没修掉,正是美琴。几个男人蹲在台面上,把相片分别压在六具尸体的脚边,用浆糊粘在木板上。粘好一张,就用巴掌拍平。台下的围观者慢慢又围过来,踮着脚看,有人指指点点,说:“原来没分尸前是这副模样啊,真他娘的好看。”另一人接口:“现在不也挺好看?”他声音还没落,旁边几个便笑起来,笑声在渐暗的广场上又冷又黏。
我的眼睛还是能看见的。那叠相片里还有皇北樱的,她穿着一身红黑撞色的短外套和百褶短裙,厚底小皮鞋擦得发亮,单手叉腰,神态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旁边一张是夏玥泠瑶,黑底红边JK制服,白色过膝长袜,粉紫法杖斜在身侧,连头顶的光环都被拍得清清楚楚。再过去一张是夏芊芊,粉色长卷发上戴着那朵花,松糕鞋上的蓝色蝴蝶结白得发刺。起源之灵那张更醒目,藏青镶金边的洋装,银白双马尾,头顶的尖角皇冠,整个人的气场从照片里透出来。六张相片一字排开,跟照片上面那些被拼得歪歪扭扭、覆满精斑和血污的肉块形成了极鲜明的对照。
疤脸男人在台上走了半圈,用靴尖拨了拨美琴那张相片,说:“看看,当初多威风。现在不还是被老子剁成了块。”他走到台前,把斧子往肩上一扛,面朝人群,又补了一句:“都给我看仔细了,绯月的六个头头,全摆在这儿了。以后谁他妈还说他们是什么不败神话,就把这台上这些东西指给他看。”台下爆起一片叫好,有人往前挤,手摸上台沿,又被前面的人推开。
我的头再也撑不住,往旁边一歪,脸贴在柱子上。眼睛里还是不断有画面灌进来。高瘦男人走到我旁边,弯腰把美琴一只还套着半截黑丝袜的断脚往我面前挪了挪,说:“你跟她熟,这脚你总认得吧?给你留个位置,等会儿好看清点。”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夜色完全压下来,几个手下点起火把,插在台边的铁环上。火光一跳一跳,把台上那六具拼好的尸身照得忽明忽暗。相片被风吹起一角,又被一个男人踩平。人群在台下围成半圈,不肯散,像在等什么。疤脸男人走到台中央,把我那本蓝色魔法书从一堆破布里捡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美琴的相片上一丢,书页散开,压在她那张脸上。他转过身,看着被绑在台柱上的我,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里清楚得很:“你不是什么纯白之主吗?好好看着,看你的公会是怎么完的。”
我喉咙里涌上一股又苦又烫的气,意识在火光明灭之间一点点往下沉。那些横铺在台上的身体、破裂的丝袜、碎掉的头饰、被精液浸湿的相片,全像烙在眼球上,甩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