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下送出。
螢幕上的「ルイ」兩個字後面跳出小小的已讀標記,然後對話框歸於平靜。我把手機翻面蓋在洗手檯上,螢幕朝下,像這樣就可以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指節還壓在陶瓷邊緣,骨頭白得像是要把洗手檯捏碎。
然後門被敲了兩下。
「奈特。」
ルイ的聲音隔著廁所門板傳進來,語調平穩得像在問晚餐吃什麼。我整個人僵住,脊椎從尾骨一路涼到後腦勺。
「水倒好了,放在茶几上。」她頓了大約一秒,「你在裡面待很久了,沒事吧?」
我嚥了口口水,拉開廁所門。
ルイ站在走廊上,已經換上家居服——淺灰色的棉質長袖,袖口捲到手腕以上,下半身是深藍色的寬鬆長褲。她一手撐在門框邊緣,另一手自然垂在身側,站姿鬆弛,但視線落在我臉上的時候,那種鬆弛只是表層的。
我把毛巾從頭上扯下來,順手掛在門邊的掛鉤上。「沒事,沖個臉而已。」
「水在那邊。」她朝茶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身體卻沒有讓開的意思。走廊的寬度只夠兩個人側身錯過,她靠在門框上,等於把去路堵住一半。
我側身想從她旁邊擠過去,她沒動。
「剛才在跟誰傳訊息?」
語氣還是那杯水的溫度——不燙不冰,剛剛好可以入口。但她問完之後,嘴角沒有笑,眉毛也沒有動,就只是看著我。
我感覺到自己喉結上下滾了一次。「公司群組,確認下週的行程。」
ルイ眨了眨眼。她的睫毛很長,眨眼的時候會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
「手機給我看一下。」
「就說是公司——」
她伸出手。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手掌朝上,五指自然併攏,指甲剪得短短的,沒有擦任何顏色的指甲油。
那不是請求的手勢。那是已經知道答案的人在等你自己交出來。
我沒有動。後腦勺貼著廁所門框,木頭的漆面被體溫烘得微溫。客廳裡ノエル的笑聲還在繼續,フブキ好像回了句什麼,但隔著走廊和兩道門,字句已經糊成一片。
ルイ的手沒有收回。
「你說公司群組,」她說,語氣還是一樣平穩,「那給我看一眼有什麼關係?」
我從口袋掏出螢幕,拇指按上指紋解鎖。螢幕亮起來,對話框還停在跟大雞哥的訊息畫面——我剛才忘了切換。
ルイ把螢幕接了過去。
她低頭看螢幕的時候,前額的短髮往前滑,遮住半邊眉毛。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指節的位置從放鬆慢慢收緊,指骨在皮膚下浮出淡淡的輪廓。
螢幕的光打在她臉上,把瞳孔映成一小塊白色的亮點。
她看到「ルイ」那兩個字了。
自己的名字,躺在陌生號碼的對話框裡,前面是「第二個是誰」,後面是我的已讀和送出記錄。沒有上下文,沒有解釋,只有兩個字像標籤一樣被貼在那串淫穢的對話底下。
她抬起頭。
看著我的那種眼神不是憤怒。憤怒是熱的,會有溫度,會讓眼眶發紅、嘴唇抿緊、鼻翼微微擴張。但她不是。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到像是在看一份數字對不上的報表,在決定要從哪一欄開始拆。
「這是什麼?」
我的嘴巴張開,又閉上。舌頭貼著上顎,乾得像砂紙。
「ルイ,這個是——」
「這是我的名字。」她把手機螢幕轉過來對著我,食指點在「ルイ」那兩個字上面,「為什麼我的名字會出現在你跟別人的對話框裡?」
後腦勺那股涼意從脊椎往下竄,鑽進膝蓋,再從膝蓋竄到腳底。我想往後退,但背後已經是門框。走廊的日光燈在她頭頂嗡嗡作響,光線打在她肩膀上,在牆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然後我聽到了。
不是客廳裡的聲音,不是フブキ的笑聲,不是ノエル的說話聲。是我自己耳朵裡的——碎石地,膝蓋壓在碎石地上,石礫嵌進皮膚,有人從背後踩住我的小腿,重量壓下來,痛,但不是最痛的。最痛的是那個聲音。
「求我啊。」
當年的聲音和現在ルイ的視線疊在一起,像兩層負片疊在同一格底片上曝光。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碎得很安靜,沒有聲音,但能感覺到碎片正在往下掉。
「ルイ下週三下午三點會去大雞不動產簽租約更新。」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樣說。
一個字一個字的,很平,很穩,像是在念公司會議紀錄。說完了之後,我的嘴巴還多動了一下,好像還想補上什麼,但喉嚨裡已經沒有東西可以補了。
ルイ看我的眼神變了。
從冷的變成更冷的——冷到你可以感覺到她正在把剛才接收到的所有資訊重新排列組合,每個碎片都在她腦子裡找到自己該放的位置。她沒有追問「你怎麼知道」,也沒有問「大雞不動產是什麼」。她只是把手機放回我攤開的掌心上,動作輕到幾乎沒有碰到我的皮膚。
「水在茶几上。」
她說完轉身就走,赤腳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腳步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經過客廳門口的時候,ノエル正好探頭出來。
「欸ルイ,妳要不要一起看這個——」
「等一下。」
她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依然平穩,依然沒有裂縫。
我站在原地,手裡握著手機,螢幕已經自動鎖定變黑。客廳裡的談笑聲還在繼續,ノエル不知道說了什麼,フブキ笑得很開心,笑聲清脆得像玻璃杯碰撞。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杯水。水是溫的,ルイ連溫度都調好了。
隔天下午三點零七分,大雞哥打來的時候,我正蹲在陽臺上把晾乾的衣服收進籃子裡。十一月的風從隔壁大樓的縫隙灌進來,吹得曬衣桿上的空衣架互相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噪音。
螢幕亮起,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串我已經背下來的號碼。
我按下接聽,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兩手繼續把フブキ的襯衫從衣架上拆下來。
「第二個就是她了。」大雞哥的聲音帶著笑,那種笑是從胸腔深處共鳴出來的,低沉、渾厚,像是吃飽之後打了個滿足的嗝。我能在腦子裡看到他現在的樣子——往後靠在老闆椅上,腳翹在辦公桌上,一手拿著手機,另一手可能在轉筆或摸什麼東西。「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聽話嘛。」
「我沒有——」
「沒有什麼?沒有選ルイ?還是我逼你選的?你自己把名字打出去的,手機在你手上,手指在你身上。」他頓了一下,語氣一轉,變得像在交代公事一樣輕鬆,「下週三下午三點,你把她送到我辦公室門口。大雞不動產,地址我等一下傳給你。」
風灌進來,空衣架又撞了好幾下。
「送她到門口就好,不用進來,剩下的我自己來。」他笑了一聲,很短,像是用鼻子噴出來的,「對了,上次你大姐那個影片我還有備份,你要是忘了看,我可以再傳一次給你。」
電話掛斷。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螢幕上通話結束的畫面跳了一下,然後跳出一條新訊息——地址,樓層,還有六個字:「送到門口就好。」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收衣服。フブキ的襯衫在風裡鼓起來,袖子啪地打在我臉上,洗衣精的味道淡淡的,是柑橘系的香氣。我把襯衫疊好放進籃子裡,手指碰到棉質布料的時候,指腹感覺到布料上還殘留著太陽曬過的微溫。
客廳裡ルイ的聲音傳過來:「找到了——租約在這裡,上次續約的時候夾在保險資料夾裡了。」她在跟フブキ說話,語氣聽起來跟平常一樣,沒有異常。
我把最後一件衣服收進籃子,提著籃子走進客廳。ルイ坐在茶几前面,面前攤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抽出好幾張文件。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只是一眼,又低頭繼續翻文件。
那個眼神跟前一晚在走廊上一樣。
冷的,在記筆記。
下週三下午兩點四十分,ルイ從房間走出來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她。
她穿著一套合身的黑色西裝外套和窄裙,外套的肩線剪裁俐落,腰身收得很緊,裡面是白色的絲質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露出一小截鎖骨。裙子過膝,下擺剛好貼著膝蓋上緣,走路的時候布料在腿側撐出很淺的摺痕。腳上是一雙黑色尖頭細跟鞋,鞋跟大約五公分,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她化了淡妝,眉毛用眉筆勾勒出鋒利的弧度,唇上薄薄一層裸粉色的口紅,眼尾稍微拉了一點眼線。
提著一隻黑色的公事包,肩帶掛在左前臂上,右手拿著一把折疊傘。窗外天空從早上就陰成一整片灰白色,氣象預報說下午會下雨。
フブキ從沙發上探頭出來,吹了聲口哨。「ルイちゃん今天好帥!」她手上抱著一包洋芋片,雙腳盤在沙發上,尾巴在身後搖了兩下。
ノエル從廚房探出頭,圍裙還綁在身上,手上拿著湯匙。「哇,ルイ今天是要去簽約還是要去談判啊?」她眨眨眼,銀灰色的短瀏海下那雙荒藍色的眼睛笑成兩彎月牙。
「簽約。」ルイ拉了拉西裝外套的袖口,語氣淡淡的,「租約更新而已,穿整齊一點比較好談條件。」
我把車鑰匙從鞋櫃上的小碟子裡拿起來。「我送妳。」
ル伊看了我一眼。那一秒,我感覺到她在想什麼——她記得那晚手機螢幕上的對話框,記得「大雞不動產」,記得我脫口而出的時間地點。她什麼都記得。
「好。」她說。
車程大約二十分鐘。雨在出發五分鐘後開始下,一開始是細細的雨霧,黏在擋風玻璃上被雨刷推開又聚攏,然後越下越大,雨刷要開到中速才刷得乾淨。車廂裡很安靜,只有雨刷來回的橡膠摩擦聲和暖氣送風的低頻運轉。
ルイ坐在副駕駛座,公事包放在腿上,雙手交疊在公事包上面,視線一直固定在窗外。雨珠沿著車窗玻璃往下滑,把她側臉的倒影切割成好幾條扭曲的碎片。
「奈特。」她忽然開口,視線還是留在窗外。
「嗯?」
「你有沒有事情要跟我說?」
方向盤在我手心裡微微發燙。前方的紅綠燈從黃轉紅,我踩下煞車,車身輕輕往前點頭,停下。雨刷來回兩次,把擋風玻璃上的雨水掃開,又立刻被新的雨珠蓋上。
「沒有。」我說。
ルイ沒有回話,也沒有轉頭看我。她只是把公事包上的手指交叉得更緊了一點,指節壓得發白。紅綠燈轉綠,我踩下油門。
大雞不動產的辦公室位在一棟老舊商業大樓的四樓。大樓外牆貼著米白色的磁磚,接縫處積了一層灰黑色的汙漬,一樓是關著鐵門的印表機耗材行,旁邊的騎樓停了好幾臺腳踏車。我把車停在對面的路邊停車格,拉起手煞車,引擎熄火。
「到了。」我說。
ルイ解開安全帶,拿起公事包,推開車門。雨聲瞬間灌進來,嘩啦嘩啦地砸在車頂和柏油路面上。她撐開折疊傘,黑傘在灰濛濛的雨幕裡展開,像一朵突然盛開的黑色花苞。
「妳要在這裡等我還是先回去?」她站在車門邊,彎腰對著車窗問。
「我等妳。」
她點點頭,關上車門,撐著傘穿過馬路。西裝外套的背影在雨幕裡被水氣模糊了輪廓,高跟鞋踩過路面的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裙擺在膝蓋後方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我看著她走進那棟大樓的一樓大門,玻璃門在她身後關上,把她黑色的身影吞進建築物裡面。
然後手機震了。
「送到門口了?」
大雞哥的訊息,沒有標點,沒有表情符號。
我回了一個字:「嗯。」
「上來四樓,在外面等。」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推開車門走進雨裡。雨水打在頭髮上,順著後頸流進領口,冰涼的水珠沿著脊椎往下滑,襯衫肩膀的部分迅速吸飽水分,布料變得沉重冰冷。我穿過馬路,走進大樓,樓梯間的光線昏暗,牆上的油漆剝落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每踩一步都有迴音疊上來。
四樓走廊盡頭是一扇霧面玻璃門,門上貼著「大雞不動產」五個字的貼紙,字體是很普通的標楷體,貼紙邊角翹起來,積了一層灰。門是關著的。
我站在門外,背靠著牆壁。
走廊很窄,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剩下的一根發出微弱的白光,每隔幾秒就閃一下。雨聲從樓梯間的通風窗灌進來,混著排水管裡咕嚕咕嚕的水流聲。
然後門裡面傳出聲音。
ルイ的聲音,隔著霧面玻璃變得悶悶的,但語氣還是那個平穩的調子:「——租約的部分,我這邊帶了上一期的影本,條款的部分想再確認一下。」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低沉,渾厚,帶著笑意。
「當然,ルイ小姐慢慢看,有問題隨時問我。」大雞哥的聲音透過門板傳出來,比電話裡聽到的更立體,更近,近到我可以分辨出他每個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揚,像在享受什麼。「不過在簽約之前,我們這邊需要先確認一下租戶的基本背景資料。這是標準程序,希望妳能配合。」
「背景資料?」ルイ的聲音頓了一下,「之前的租約沒有這個程序。」
「政策更新嘛,妳也知道現在法規越來越嚴。」椅子移動的聲音,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腳步聲,從門的這一側走到那一側。「先從基本的開始好了——ルイ小姐今年二十七歲,對吧?」
「……對。」
「單身?」
沉默。大約兩秒。
「我跟家人同住。」
「同住的人有幾個?」
「四個。」
「裡面有男性嗎?」
又一段沉默,比剛才更長。我聽到自己吞口水的聲音,喉結上下滾動,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有一個。」ルイ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什麼關係?」
「這跟租約有關係嗎?大雞先生。」
大雞哥笑了。那種笑聲很短,是從鼻子的位置發出來的,帶著一種「我就知道妳會這麼問」的從容。「當然有關係。如果同住的男性不是法定配偶或親屬,我們這邊需要另外加註在契約備註欄,這是為了保障所有住戶的權益——ルイ小姐應該可以理解吧?」
椅子又移動了。這次不是滾輪的聲音,是椅腳在地板上拖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然後是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停在某個位置。
「他跟妳是什麼關係?」
ルイ沒有立刻回答。我盯著霧面玻璃上她模糊的輪廓,看到她坐著的身影動了一下,好像是換了個姿勢,把公事包從腿上放到旁邊。
「室友。」她說。
「室友。」大雞哥重複了一次,語速很慢,慢到每個音節都在空氣裡多停留了半拍。「所以不是男朋友,也不是未婚夫——如果只是室友的話,那就簡單多了。」
腳步聲又移動了。這次方向變了,從門的右側往左側移動,步伐很慢、很重,每一步都讓木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嘎聲。那種腳步聲不是隨便走走的——是有目的地的。
「ルイ小姐的肩膀很僵硬呢。」大雞哥的聲音忽然距離拉近,好像在ルイ身後停了下來,「工作壓力大嗎?」
「請不要——」
「我只是幫妳確認一下。」他的聲音壓低了,低到隔著門板幾乎要聽不清楚,但語氣裡的笑意反而更濃,「這是標準的身體檢查程序,放輕鬆。」
然後是衣服摩擦的聲音。很輕,很細,但隔著門板在寂靜的走廊裡聽得很清楚,布料和布料之間蹭過的窸窣,然後是更輕的一聲——像是手掌貼上西裝外套肩線時,掌心壓住布料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請放開。」ルイ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緊,像是從咬緊的牙縫裡擠出來的。
「ルイ小姐,」大雞哥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一種黏稠的笑意,「妳知道妳那個室友為什麼會知道妳今天要來這裡簽約嗎?」
空氣瞬間凍結。
我站在門外,背貼著牆壁,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雨聲、排水管的水流聲、日光燈的閃爍聲——全部被那一句話吸走,走廊上只剩下死一樣的寂靜。
「他告訴我的。」大雞哥的聲音繼續,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條斯理,像在用鈍刀割肉,「妳的名字、妳的行程、妳今天穿什麼衣服來——都是他說的。連妳後頸那顆痣在哪一邊,他都跟我講了。」
「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妳要不要自己打電話問他?」
沒有回答。我聽到ルイ的呼吸變快了,從平穩的吸吐變成短促的換氣,隔著門板都能聽出頻率的變化。
然後大雞哥又開口了,這次聲音更低,低到像是在耳邊說的悄悄話,但他故意把音量控制在剛好能穿透門板的程度,讓我一個字都不漏。
「妳那個室友啊,從頭到尾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他知道我要在這裡等妳,他知道我要對妳做什麼,他全部都知道——而且他親手把妳送到我門口。」
我的膝蓋軟了。背順著牆壁往下滑,滑到蹲坐在走廊地板上,後腦勺抵著冰冷的牆面,雨水從髮梢滴下來,沿著額頭滑進眼睛裡,刺得眼球發酸。
「所以ルイ小姐,」大雞哥的聲音在門板另一側繼續,語氣忽然變得輕快,像是在宣佈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妳今天來這裡,不是來簽租約的。妳是被他送來的。」
然後我聽到ルイ的聲音。
很短,很低,幾乎是氣音,但隔著門板我聽得一清二楚。
「……騙人。」
那兩個字不是憤怒,不是質問,不是哭泣。是裂縫。
是某個一直很穩固的東西,從正中間裂開一條細縫的聲音。
然後門裡面傳來肢體碰撞的悶響——公事包掉在地上的聲音,文件紙張滑出去刷過地板的聲音,鞋跟刮過木地板的尖銳摩擦,然後是一聲被死死咬在嘴裡的悶哼。
「放、開——」
ルイ的聲音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手掌——手掌堵住嘴的聲音會更悶,會有掌心壓住嘴唇的那種鈍響。這個聲音更沉,是身體被壓在某個平面上,胸腔被壓迫到沒辦法順暢換氣。
「我勸妳不要掙扎,ルイ。」大雞哥的聲音從門板另一側傳來,語氣還是帶著笑,但笑裡面多了一層粗糙的顆粒感,是興奮,是狩獵者看著獵物踩進陷阱之後,從喉嚨深處翻湧上來的那種滿足,「妳越掙扎,我越想把妳操到哭出來。」
「你敢——」
「我當然敢。妳那個室友,現在就站在門外面,隔著這扇門聽著妳的聲音。」他的語氣忽然一變,變得像是在跟門外的我說話,音量也刻意拉高了一點,「對不對,奈特?你在門外對吧?你把她送來了,剩下的就是我來接手。」
我的拳頭砸在自己大腿上。一下,兩下,三下,指骨撞在大腿外側的肌肉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痛,但痛不過胸口那股從胃裡翻上來、堵在喉嚨口的東西——那東西沒有名字,它像一把火在燒,又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我低頭看著自己牛仔褲的褲襠,布料被撐起來的弧度,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清清楚楚。
我硬了。
我在門外聽著ルイ被壓在桌上的聲音,褲襠硬得像石頭。
「不要——」
門裡面又傳來一聲悶響,這次伴隨著布料撕裂的聲音——是絲襪,絲襪被扯破的時候會發出那種細密的、連續的嘶嘶聲,跟一般布料不一樣,更尖銳,更像某種東西被從中間撕成兩半。
「西裝外套很合身,」大雞哥的聲音夾雜著粗重的鼻息,「但裡面更合身。ルイ小姐的身材比我想像中還好——妳那個室友平常有好好使用嗎?」
「閉嘴——」
「他大概也沒那個本事用。」大雞哥笑了,笑聲短促而低沉,「我看過他以前的樣子,也看過他現在的樣子。那傢伙連讓自己的女人高潮都做不到,對吧?妳上一次被他操到高潮是什麼時候?一年前?兩年前?還是從來沒有過?」
ルイ沒有回答。但我聽到她咬住嘴唇的聲音——不是聽到的,是感覺到的。我知道她咬嘴唇的時候下唇會往內收,牙齒壓在唇肉上,用力到嘴唇發白,眉心會壓出兩條細細的豎紋。
「沒關係,我來。」
皮帶金屬扣彈開的聲音。拉鍊拉下的聲音。然後是ルイ倒抽一口涼氣的吸氣聲,尖銳、短促,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
「你——那是什麼——」
「這是能讓妳舒服的東西。」大雞哥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ルイ耳邊吹氣,「比妳那個室友大至少三倍吧。妳等一下就會感謝我了。」
然後是一聲悶哼——ルイ的悶哼,從鼻子裡擠出來的,短促、痛苦,帶著被壓抑的驚恐。
「放鬆,ルイ。放鬆才會舒服。」
「不要……不要——啊!」
她最後那個「啊」不是喊出來的,是被撞出來的。短促、尖銳,像是從身體深處被硬擠出來的一口氣,尾音被硬生生掐斷在她咬緊的牙關裡。
門板後面傳來規律的撞擊聲。一開始很慢,一下、一下、一下,每一聲都伴隨著木地板的輕微震動和ルイ壓抑在喉嚨裡的悶哼。她的悶哼很有節奏,每一聲都對上撞擊的節拍,像是被撞擊強迫吐出來的,她越是想忍住,聲音就越從鼻子裡漏出來。
我把後腦勺用力壓在牆壁上,牆壁的冰冷滲進頭皮,但澆不熄褲襠那裡的灼熱。那根不爭氣的玩意隔著牛仔褲硬邦邦地杵在那裡,頂著拉鍊,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覺到它在微微抽動。
「叫出來啊,ルイ。」大雞哥的聲音夾在撞擊節奏之間,帶著粗重的喘息,「妳那個室友在門外聽著呢——讓他聽聽看,他能讓妳發出這種聲音嗎?」
「不……嗯、嗯——」
ルイ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音節都被撞碎,像是從晃動的車廂裡傳出來的對白,顛簸、不穩、無法控制。她還在忍,我聽得出來——她的聲音一直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上方,每到要衝出來的時候就被硬吞回去。
然後撞擊聲變快了。
節奏從慢速的「一下、一下、一下」變成連續的「啪啪啪啪啪」,木地板的震動也從規律變成持續的低頻顫動。ルイ的悶哼再也維持不住節奏,碎成一片一片的氣音,混著從齒縫裡漏出來的、她死也不願意發出的那種聲音。
「還不叫?」大雞哥的聲音裡夾著笑意和喘息,「那這樣呢——」
撞擊聲忽然變得更重、更深,每一聲都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撞進她身體最深的地方。皮肉碰撞的聲音混著某種濕潤的水聲,那是體液被反覆攪動發出來的黏稠回音,在密閉的辦公室裡迴盪。
「啊——!」
ルイ終於叫出來了。不是壓抑的悶哼,不是吞回去的氣音,是從喉嚨深處炸開的一聲喊叫,尖銳、失控、帶著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顫抖。那聲喊叫穿過門板,撞進我的耳膜,我的褲襠應聲跳了一下。
「對,就是這樣。」大雞哥的聲音裡全是滿足的笑意,「讓他也聽聽——妳室友在外面,隔著門在聽妳被我操的聲音。他知道妳現在是什麼樣子嗎?西裝外套還在身上,但裙子被推到腰上了,絲襪被扯破,內褲掛在一邊腳踝上——」
「閉……閉嘴……啊啊——」
「我為什麼要閉嘴?我說的是實話啊。」撞擊的節奏忽然又變了,變得更深、更慢,每一擊都像在碾壓什麼,「妳裡面夾得這麼緊,妳的身體比妳的嘴巴誠實多了。」
ルイ的聲音開始變了。
從抗拒的悶哼,到失控的喊叫,再到現在——她的聲音裡開始混進某種她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到的東西。尾音拉長了,不是因為撞擊變慢,而是因為她開始無意識地把聲音拖長。那個「啊」的音節不再是被撞出來的短促氣音,而是從喉嚨深處流出來的、帶著顫抖的長音。
「啊……啊、不行……不行——」
「不行什麼?不行停下來?還是不行讓他知道妳其實很爽?」
「沒有——我沒有——嗯嗯嗯嗯——」
一連串被撞碎的悶哼,高頻率的、短促的、像從震動的喉嚨裡漏出來的細碎聲音。然後我聽到了——在那些悶哼和撞擊聲之間,夾著一道極細極輕的、濕潤的、肉與肉之間摩擦滑動發出來的水聲。
那種水聲不是潤滑劑。潤滑劑的聲音比較滑,比較均勻。這個聲音更黏稠、更深層,是從身體裡面自己分泌出來的,被反覆的抽插攪拌成白色的細密泡沫之後,從交合處溢出來的聲響。
她濕了。
ルイ濕了。
我的褲襠又跳了一下。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大腿——剛才用拳頭捶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但牛仔褲底下的形狀依然硬挺,尖端的位置甚至滲出一小塊顏色略深的濕痕,從丹寧布表面慢慢暈開。
「ルイ,我要射了。」大雞哥的聲音忽然壓低,低到像是在用胸腔共鳴發出來的低吼,「第一次——射在妳裡面,讓妳從裡面開始記住我的形狀。」
「不要——不要射在——」
「來不及了。」
撞擊聲驟然加快,變成一串連續的、猛烈的「啪啪啪啪啪」,木地板的震動頻率升高到幾乎連續不間斷,大雞哥的喘息聲也從低吼變成粗重的、斷續的悶哼。然後撞擊聲在最猛烈的那一瞬間驟停——停得很突然,像是所有的動作在同一秒被鎖死,只留下他壓在ルイ身體最深處的、用全身重量往下碾的那種靜止。
然後是ルイ的聲音。
「啊啊啊啊——!」
那不是被撞出來的喊叫。那是從身體最深處被什麼東西灌進來的時候,身體自己做出的反應——聲帶不受控制地收縮,喉嚨自己打開,聲音從胸腔一路衝上來,穿過喉嚨、穿過嘴唇,在空氣裡炸開。尾音拉到最長的時候開始顫抖,然後斷掉,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第一發。」大雞哥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喘息粗重但語調裡全是滿足,「感覺怎麼樣?比妳那個室友有感覺多了吧。」
ルイ沒有回答。我聽到的只有她急促的喘息,還有很輕很輕的、幾乎要被喘息蓋過去的細微嗚咽。
然後撞擊聲又開始了。
第二輪的節奏跟第一輪完全不同——第一輪還有試探,有不確定的停頓,有讓她適應的間隔。第二輪沒有。第二輪一開始就是全力,撞擊聲從第一下就衝到最高頻率,皮肉碰撞的啪啪聲又快又密又重,像是要把第一輪累積的所有壓抑全部打碎。
「啊、啊、啊——等、等一下——我還沒——」
「等什麼等,妳裡面還在吸我,是在等這個吧?」
「不是——嗯嗯——!」
ルイ的聲音已經完全碎掉了。不再是完整的字句,不再是壓抑的悶哼,而是被撞擊節奏切成碎片的單音節,每一個「啊」都對上一記撞擊,每一個「嗯」都落在撞擊與撞擊之間的短暫空隙。
「妳知道嗎,ルイ。」大雞哥的聲音夾在撞擊的節奏之間,語調忽然變得像是在聊天,只是氣息因為劇烈的動作而粗重不穩,「妳那個室友——奈特——他從頭到尾都知道我要對妳做什麼。他知道我會操妳,他知道我會射在妳裡面,他全部都知道。」
「騙……騙人……啊、啊——」
「我沒有騙妳。他上禮拜就把妳的行程告訴我了——妳下週二要去大雞不動產簽約,下午三點,一個人。那是他親口說的。」
撞擊聲沒有停。ルイ的聲音也沒有停,但她的聲音裡多了一層新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抗拒,是某種正在被碾碎的東西,碎得越來越細,細到快要認不出原來的形狀。
「他甚至還選了妳。」
大雞哥的聲音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撞擊節奏忽然變慢,從高速的連續抽插變成緩慢而沉重的深插——每一下都像在碾壓,每一下都插到最深,然後停在那裡,再慢慢退出,再狠狠插進去。
「他選了妳當第二個,ルイ。第一個是他大姐,ノエル——妳知道這件事嗎?她上禮拜去醫院健檢,在診間被我用同樣的方式操到噴奶。」
ルイ的聲音忽然變了。
不是喊叫,不是悶哼,是一聲很短很輕的抽氣——像是某個一直在心裡假設但不敢確認的東西,忽然被證據砸中的那個瞬間發出來的聲音。
「ノエル……?」
「對,ノエル。妳那個室友的大姐,也是妳的同事,妳的好朋友。」大雞哥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殘忍的笑意,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享受,「她在診間的椅子上被我操到高潮三次,奶脹到把襯衫釦子都撐開了,噴得滿地都是。而妳那個室友——奈特——他全程看著手機直播,褲子裡硬了整整四個小時。」
「你騙——啊啊啊啊——!」
她的話被撞碎了。不是因為撞擊變快,而是因為大雞哥在她說到一半的時候,用全身的重量往下碾了一下——很深、很重、很慢的一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她身體最深的地方擠出來。
「我沒有騙妳。等一下妳就知道了——等一下我讓妳高潮的時候,妳的奶也會脹,也會噴出來。那是妳那個室友永遠做不到的事情。」
撞擊節奏又變快了。
第三輪的節奏是狂暴的。沒有試探,沒有深淺變化,沒有節奏的起伏——只有持續的、猛烈的、肉體與肉體之間最原始的撞擊。辦公桌在撞擊中發出吱嘎的哀鳴,文件滑落在地的聲音、筆筒翻倒的聲音、什麼東西摔碎的聲音混在一起,全部被皮肉碰撞的啪啪聲和ルイ已經完全失控的聲音壓了過去。
「不要——不要了——停——停下來——啊啊啊啊——」
「不要什麼?不要停?還是不停?」
「會——會壞掉——真的會——嗯嗯嗯——!」
「壞掉才好——壞掉就全部是我的了——!」
然後ルイ的聲音驟然拔高。
那不是普通的喊叫。那是從身體最深的地方被什麼東西頂穿的時候,整個人從內到外被撞開的尖叫。她的聲音在最高點顫抖,顫抖的頻率快得像是聲帶快要承受不住,然後聲音忽然斷掉——不是被吞掉,不是被壓住,是生理上的失聲,是極限之後短暫的空白。
然後我聽到了。
乳汁噴射的聲音。
不是液體流出的聲音,是噴射——細密的、高壓的、從脹滿的乳腺裡瞬間釋放出來的聲音。乳汁打在辦公桌上的木頭表面,打在散落的文件紙張上,發出細密的淅瀝聲。
「看到了嗎——這就是證據。」大雞哥的聲音在ルイ的尖叫和乳汁噴射的背景音裡響起,語調裡全是征服者的狂妄,「妳能高潮成這樣,能噴成這樣——都是因為我。妳那個室友從來沒有讓妳這樣過,對不對?從來沒有。」
ルイ沒有回答。我聽到的只有她高潮過後的喘息——淺而急促,像是剛從水裡被撈上來的人在拼命呼吸。然後在那些喘息之間,夾著極細極輕的嗚咽,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滲出來的,連她自己都控制不了。
「第三發。」大雞哥的聲音裡帶著滿足的嘆息,「這一次——也全部給妳。」
撞擊聲再次響起,但這次節奏不一樣。更慢、更深、更用力,每一下都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要把精液灌到她身體最深最深的角落。十幾下之後,撞擊聲驟停,取而代之的是大雞哥低沉的悶吼和ルイ又一次失控的尖叫。
「啊啊——好燙……裡面好燙——」
「記住這個感覺,」大雞哥的聲音在喘,但語氣裡的笑紋還在,「以後妳每次看到我,身體就會想起這個感覺。這是妳那個室友永遠給不了妳的。」
然後是長長的寂靜。
只有喘息。兩個人的喘息從門板後面傳出來,一個粗重低沉,一個淺促破碎。
過了大概一分鐘,或者更久——我分不清楚,時間在走廊的昏暗光線裡變得黏稠,像過期的糖漿一樣流得很慢很慢——腳步聲開始移動。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兩步,然後是輕微的衣物摩擦聲,拉鍊拉上的聲音,皮帶金屬扣扣上的聲音。
「ルイ,妳的內褲。」大雞哥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輕鬆的公事化語氣,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還是妳想留給我當紀念?」
沒有回答。只有急促的、還在努力壓抑的喘息。
「算了,妳留著吧。穿回去之前先擦一下——我的東西還在往下流。」
腳步聲往門的方向移動。我從地上爬起來,膝蓋發軟,手掌撐著牆壁才勉強站直。褲襠裡的形狀還沒有消,頂在牛仔褲裡,又硬又痛,像一根燒紅的鐵棍。
門打開了。
大雞哥站在門口,襯衫已經重新扣好,領帶打得整整齊齊,只有額頭上殘留的一層薄汗和頭髮微微散亂的鬢角透露了剛才發生的事。他看見我站在牆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第二個也好了。」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的力道很重,重到我的膝蓋又彎了一下,「在裡面整理,大概再五分鐘出來。你可以慢慢想第三個是誰——我等你的訊息。」
他從我身邊走過去,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聲音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帶著滿足的重量。腳步聲在樓梯間漸漸變小,最後被雨聲完全吞掉。
我站在原地,盯著那扇半開的門。門縫裡能看到辦公室的一角——辦公桌歪了,桌上的文件散了一地,一支筆滾到門口,筆蓋摔開了,墨水滲進木地板的接縫裡。
然後高跟鞋的聲音從門裡面傳來。
篤。篤。篤。
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門被從裡面拉開,ルイ站在門口。
她的西裝外套重新扣好了,每一顆釦子都扣在原來的位置,領口拉得整整齊齊,裙子的下擺也拉回膝蓋的位置。襯衫紮回裙子裡,但紮得沒有出發時那麼平整,腰側的布料有一小截皺摺。頭髮重新用手指梳過,但後腦勺還有一小撮髮尾翹起來,沒有壓下去。嘴唇上的裸粉色口紅掉了大半,嘴唇本身的血色透出來,看起來反而比平常更紅。
眼眶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沒有眼淚的痕跡,沒有睫毛膏暈開,只是眼白部分布著細細的血絲,像是用力忍著什麼東西忍了很久之後留下來的證據。
她沒有看我。視線從我肩膀旁邊擦過去,落在走廊盡頭那扇通風窗上,窗外雨還在下,灰色的天光透過鐵窗的格柵切成好幾塊,落在積了一層灰的走廊地板上。
「回家了。」
她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是啞的——不是感冒那種啞,是聲帶被過度使用之後的啞,每個字的尾音都有細微的顫動,像是還沒從剛才的震盪裡完全恢復過來。語氣裡沒有憤怒,沒有質問,沒有指控。只有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某個一直在心裡撐著的東西被抽掉了之後,剩下來的空洞。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肩膀沒有碰到我。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聲音很穩,但每一步的間隔比平常長,像是在重新學習怎麼走路。
我跟在她身後。
下樓梯的時候,我走在她後面兩階的位置。樓梯間的燈光昏暗,她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光線裡被壓得很扁平,黑色西裝外套的肩線依然筆挺,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比出發的時候小了一號。
然後我看到了。
她後頸正中央的骨節旁邊,領口的邊緣上方大約一公分的位置,有一枚淺紅色的痕跡。
吻痕。
指節大小,顏色很淺,像是被刻意吸吮過但沒有用力到瘀血的程度,邊緣還帶著一點微微的粉紅色。領口在走路的時候隨著步伐輕微晃動,那枚吻痕就在領口邊緣若隱若現,一下被遮住,一下又露出來。
我盯著那枚痕跡。
喉嚨發乾,乾到吞口水都覺得喉嚨內壁黏在一起。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上下唇分開了之後又合上,一個音節都擠不出來。
我該說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什麼?對不起我把妳的行程出賣給一個強姦犯?對不起我站在門外從頭聽到尾褲襠還硬得跟石頭一樣?對不起我現在盯著妳後頸的吻痕,心裡翻上來的那股酸到發苦的東西,裡面居然還摻著一絲我死都不想承認的興奮?
沒有一個字是我有資格說的。
走出一樓大門的時候,雨勢比剛才更大。ルイ在騎樓邊緣停下腳步,從公事包側袋抽出折疊傘,撐開。黑傘在雨幕裡展開,雨珠打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咚咚聲,像是有人在上方撒了一把豆子。
她撐著傘走進雨裡,步伐不快,但沒有回頭。雨水沿著傘面邊緣滑下來,在她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西裝外套的背影在雨幕裡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我站在騎樓邊緣,雨水從騎樓的破損導水槽滴下來,滴在我的肩膀上,襯衫的肩部布料又濕了一片,冰冷的濕意從肩膀擴散到上臂。我沒有撐傘,也沒有往前走。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拿出來,螢幕被雨水濺到,指紋解鎖失敗了兩次才成功。對話框跳出新的訊息,寄件人沒有名字,只有一串號碼。
「第二個也好了。第三個是誰?」
我盯著那幾個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雨水從髮梢滴下來,滴在螢幕上,把「第三個」那三個字暈成一塊模糊的水漬。
ルイ的背影在五十公尺外的路口轉彎,黑傘和西裝外套一起消失在灰色的雨幕裡。她從頭到尾沒有回頭。
而我手裡的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還亮著。
第三個是誰?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騎樓邊緣,雨水沿著破損的導水槽嘩啦嘩啦地澆在我腳邊的水泥地上,濺起來的水花打濕了我的褲管。手機螢幕上的水漬越來越多,字的邊緣開始模糊,我用手背去擦,反而把水滴抹開,整行字都糊成一團。
我沒有回訊息。
但我知道我會回。
不是因為大雞哥會逼我,不是因為罪憶鎖鏈會壓迫我。是因為我在ルイ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的那一瞬間,褲襠裡那根沒出息的東西又跳了一下。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走進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