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我把車窗搖下來,冷風灌進領口。
方向盤上的手指還在不自覺地抽動,掌心濕滑,握不住皮革的紋路。下一個路口紅燈煞停的時候,我低頭看了一眼褲襠——牛仔褲的隆起已經消了大半,但那股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麻癢還沒退乾淨。
「他媽的。」
我對著方向盤罵了一聲,聲音悶在喉嚨裡,連自己都聽不太清楚。綠燈亮了,後面的車按喇叭,我才踩下油門。
手機躺在副駕駛座上,螢幕朝下。我不敢翻過來看,怕一翻開就是大雞哥的新訊息,怕他又傳什麼畫面過來,更怕自己會忍不住點開重播。
可是腦子裡已經在重播了。
ノエル被壓在診間床上、雙腿掛在他手臂上晃的畫面,一格一格地跳出來,像壞掉的幻燈片卡在同一個地方反覆倒帶。我用力眨了幾下眼,想把畫面擠掉,結果反而更清楚——她那時候嘴巴張得很大,叫不出聲音,只有喉嚨裡擠出幾聲短促的氣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鳥。
我的褲襠又繃了一下。
我咬緊牙根,把油門踩深,引擎聲在深夜的住宅區街道上拖出一條低沉的轟鳴。
住處的玄關燈亮著。
我推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這個時間點,照理說應該只剩客廳那盞小夜燈才對。玄關地上多了一雙黑色短靴,整整齊齊地擺在鞋櫃旁邊,靴尖朝外。我認得那雙靴子——是ルイ今天出門穿的。
客廳方向傳來電視的聲音,夾雜著フブキ的笑聲,聽起來正在看重播的綜藝節目。我站在玄關沒動,手心在褲管上蹭了兩下,確認沒有汗漬留在牛仔褲上。
「奈特?」
ルイ的聲音從客廳探出來,接著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她從走廊轉角探出頭,粉紅色短髮有點亂,瀏海用髮夾夾到一邊,露出整片額頭。難得在家時把頭髮全撩起來,是她加班回來後的習慣。
「你回來啦。」她眨了幾下那雙藍色的眼睛,視線從我的臉往下掃,停在胸口的位置,「臉色好差喔,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我把車鑰匙丟進鞋櫃上的小碟子,低頭解鞋帶,「只是累了。」
「ノエル呢?」フブキ也從客廳走出來,尾巴在身後晃啊晃的,手上還拿著一包打開的洋芋片,「不是說你陪她去健檢?她沒跟你一起回來喔?」
我解鞋帶的手指頓了一下。
「檢查延長了。」我把左腳的鞋子踢掉,沒看她們,「護理師說臨時追加一項荷爾蒙評估,要多花幾個小時。」
「荷爾蒙評估?」ルイ歪了歪頭,「之前ノエル沒提過有這個項目欸。」
「臨時加的。」我重複了一次,語氣比預期中更硬。
走廊安靜了一拍。
フブキ的狐狸耳朵豎起來,嘴裡的洋芋片喀滋喀滋嚼了兩下,她偷偷瞄了ルイ一眼,沒說話。ルイ的表情沒變,只是那雙藍色眼睛瞇了一點點,像貓在看不對勁的東西時會瞇起眼睛那樣。
我不敢直視她們。鞋帶解完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鞋櫃前面站那麼久要幹嘛,只好轉身往客廳走。
「那你晚餐吃了沒?」フブキ跟在後面,聲音還是軟軟的,但語氣裡多了一點小心翼翼,「我們叫了披薩,還有剩兩片。」
「不餓。」
我經過沙發的時候,眼角掃到電視螢幕上五個搞笑藝人在玩疊疊樂,罐頭笑聲很大,整個客廳都是嘻嘻哈哈的迴音。ルイ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我旁邊,一隻手輕輕搭在我手肘上。
「奈特。」她叫我名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聽得到,「你在說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沒有。」我說,眼睛還是盯著電視。
「你看著我。」
ルイ的手從我手肘滑到手腕,力道很輕,輕到我可以隨時甩開。但我甩不開,那隻手的溫度穿過皮膚直接抵到骨頭裡,暖得讓人想放棄所有抵抗。我慢慢轉過頭,對上那雙藍色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質問,沒有怒氣,只有一種很深的、接近擔心的注視。這種眼神比任何逼問都難熬。
「我只是累了。」我說,這句話有一半是真的。
ルイ看了我三秒,然後放開手。
「去洗澡吧。」她說,語氣裡沒有任何追究的意思,可是也沒有被說服的感覺,「水我剛才開過了,還夠熱。」
フブキ站在廚房流理檯前面,嘴裡還咬著洋芋片,但那雙碧綠色的眼睛一直往我這邊飄。她的耳朵垂下來一點點,尾巴也不再搖了。
「那個——」フブキ吞掉洋芋片,聲音比平常小了一半,「ノエル真的沒事吧?」
「沒事。」我說,然後轉身走向浴室。
這兩個字我說得很快,快到連自己都覺得心虛。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我雙手撐在磁磚牆上,讓水柱直接打在後頸。蒸氣瀰漫整間浴室,視線所及全是白茫茫的水霧,像診間裡ノエル吐出的最後一口熱氣,在鏡頭前慢慢散開。
我閉上眼睛。
然後看到ノエル坐在大雞哥腿上,臉埋在對方肩膀裡,身體上下顛簸。她抱住他的脖子,十指交扣在他後頸,那種抱法跟我每個禮拜天早上抱她的姿勢一模一樣。
陰莖在熱水下硬到發痛。
我沒碰自己。我咬著下唇,咬到嘗到鐵鏽味,然後把水溫調冷,冷到全身起雞皮疙瘩才關掉水龍頭。
ノエル回來的時候,我剛從浴室出來,頭髮還在滴水。
玄關傳來她開門的聲音,緊接著是她那把軟綿綿的嗓子:「ただいま——」
フブキ從沙發上彈起來,赤腳啪嗒啪嗒跑過去,尾巴搖得像直升機螺旋槳。ルイ放下手裡的雜誌,起身走到走廊口。
我站在浴室門框旁邊,毛巾披在肩上,沒動。
「檢查怎麼樣?」フブキ的聲音從玄關傳進來。
「很順利喔!」ノエル的語氣輕快得不像幾個小時前才被人壓在床上內射過,「醫生說指數都很正常,還誇我身體素質很好,不愧是現役騎士——」
她從走廊轉角走出來,還是那件淺灰色針織連身裙、米色風衣掛在手臂上,銀灰色短髮整理得整整齊齊,妝也沒花。唯一不太一樣的是她臉上多了一層淡淡的紅暈,看起來像是——心情很好。
她的視線掃到我,笑容更大了。「奈特!抱歉讓你等那麼久,護理師說臨時加的項目比較花時間,你等得很無聊吧?」
「還好。」我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砂紙磨過一樣乾澀。
「對了對了!」ノエル把風衣和包包往沙發一丟,雙手合十,荒藍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認識了一個新朋友喔——你猜是誰?」
我沒猜。
「是你的中學同學欸!」ノエル自己公佈了答案,語氣裡全是那種發現了新大陸的興奮,「他說他叫什麼——大雞?好特別的名字喔。他說跟你是中學同學,還記得你那時候很安靜——」
她滔滔不絕地講著,說大雞哥多麼有禮貌,多麼風趣,說他在研究中心有認識的人可以幫忙加快流程,說他臨走前還提醒她要好好休息、記得補充蛋白質。說到這裡她還笑了一下,說他講話的語氣很像某個很會照顧人的大哥。
「然後我們勾了小指喔。」ノエル伸出右手,小指在空中搖了兩下,「他說下次要請我吃燒肉,還說要帶我去一間很厲害的店,連預約都要排三個月的那種——」
「燒肉?」フブキ的耳朵豎起來,「那一間那一間?」
「秘密——」ノエル眨眨眼。
我看著ノエル的臉,看著她荒藍色眼睛裡乾淨得沒有一絲陰影的光,看著她邊講邊笑、邊笑邊用手比劃大雞哥的身高有多誇張——「他有兩米高欸,站他旁邊我像小學生一樣」——看著她把今天下午發生的事當成一場愉快的偶遇來分享,語氣裡沒有任何不對勁,彷彿診間的記憶被某種東西輕輕抹掉了一層似的。
褲襠又緊了。
我把毛巾從肩上抽下來,垂在身前,兩隻手交疊壓在毛巾上,假裝在擦頭髮。
ルイ沒笑。她靠在走廊的牆上,雙手抱胸,藍色的眼睛一直鎖在我臉上。フブキ和ノエル還在客廳聊燒肉店的話題,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但ルイ根本沒在聽。她的視線從我額頭往下移,掠過我壓在毛巾上的手,停在毛巾遮住的褲襠位置,停了大約一秒,然後又回到我的眼睛。
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視線收回來的時候,嘴唇抿了一下,眉心壓出兩條很淺很淺的細紋。那種表情我只在她發現工作上的漏洞時見過——沒有當場發作,但已經把疑點記在心裡。
「我去倒水。」她從牆上起身,轉身走進廚房。
我趁ルイ背對我的時候,快步穿過走廊,推開廁所的門,關上,鎖上。
廁所的日光燈劈啪閃了兩下才亮起來,慘白的光打在洗手檯上,瓷磚縫裡積了一層薄薄的水垢。我兩手撐在洗手檯邊緣,指節壓在冰涼的陶瓷上,用力到骨頭發白。
鏡子裡的人看著我。
臉色灰白,眼眶泛紅,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嘴唇破皮的地方還滲著一點血絲。視線往下移——毛巾下面牛仔褲撐起的形狀還在,雖然沒有剛才那麼明顯,但還沒有完全消退。
我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個沒出息的褲襠,胃裡翻攪出一股酸水,酸到喉嚨口,我嚥了回去。
「我到底在興奮什麼。」
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低到自己的耳朵都差點沒捕捉到。鏡子裡的人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紅通通的眼珠子瞪回來。
然後手機震了。
牛仔褲口袋裡傳來短促的震動,一下,然後又一下。我單手掏出螢幕,螢幕亮起來,通知欄跳出一串沒有顯示寄件人的訊息。
「看完了?」
「你大姐的奶很好喝。」
「現在,第二個。」
手指僵在半空。
螢幕上跳出第四條訊息,只有五個字,沒有問號,沒有語氣,只有五個字白底黑字地釘在對話框裡——
「第二個是誰?」
我盯著那五個字,拇指懸在鍵盤上,抖得像觸電。廁所裡很安靜,只有抽風扇嗡嗡嗡地轉,客廳裡ノエル的笑聲隔著兩道門隱隱約約地滲進來,她在跟フブキ講大雞哥模仿醫生的樣子,語氣裡全是那種毫無防備的喜悅。
鍵盤亮著。
我打下兩個字。
ルイ。
拇指停在送出鍵上面,停了大約三次心跳那麼久。
然後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