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巷口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句「一個禮拜,從今天算起」,拇指按下刪除。
門外ノエル的笑聲傳進來,フブキ又在抱怨洗碗精沒了,ルイ冷冷回了一句妳每次都擠太多。
我把螢幕按熄,伸手去摸檯燈開關。
手機又震了。
不是訊息。是一段語音檔。
大雞哥傳來的。螢幕上的播放條靜靜停在零秒的位置,像一條等著被踩上去的蛇。我應該直接刪掉的。拇指卻自己按下去。
喇叭傳出來的第一個聲音是水聲。
滴、答、滴、答。廁所水龍頭沒關緊,那個節奏我太熟了。然後是笑聲,一群人的笑聲,悶在磁磚牆壁之間來回撞。球鞋踩在濕地板上的嘰嘎聲。有人說「把他壓住」。
我的手指開始發麻。
背景裡有個人聲在說「求我啊」,語氣很輕,像在問今天午餐吃什麼。錄音裡另一個聲音回答他——是我。十四歲的我。聲線還沒變聲,尖細得像被踩到喉嚨。「求求你。」那個聲音說。然後是頭被按到地板的撞擊聲,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笑聲更大聲了。
我發現自己跪在地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椅子滑下來的,膝蓋撞到木頭地板,痛覺慢了半拍才傳上來。手機還握在手裡,那段錄音還在播,但我聽不太清楚了。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掐住,肋骨縮起來,呼吸只能吸到一半。
罪憶鎖鏈。
那個名字浮上來的時候,我的嘴巴自己打開了。
「ノエル她——」聲音不像我的,太啞了。「下週三晚上,要去白瀧醫科的睡眠研究中心,做例行健檢,她一個人。」
說完最後一個字,錄音剛好停下來。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低頻嗡嗡聲。我跪在地上,手心全是冷汗,手機螢幕上語音檔的播放條跑到了盡頭。
大雞哥回了三個字。文字訊息。
「好孩子。」
我把手機摔在桌上。螢幕朝下,壓住。
但那三個字還在我眼睛後面燒。
──
禮拜三,傍晚五點四十分。
白瀧醫科大學附屬睡眠研究中心的停車場,地下二樓,日光燈管把水泥柱照得慘白。
我坐在車裡,引擎沒發動,兩隻手握著方向盤握到指節發白。ノエル傳訊息來說檢查做完了,正要從電梯下來。我回她「我在B2等妳」。
然後我看到大雞哥。
他從一輛深藍色的廂型車旁邊走出來,穿著深色長袖襯衫,袖子捲到前臂,露出一截不知道什麼圖案的刺青。身高近兩米,站在水泥柱旁邊,柱子看起來都矮了一截。
他對我笑了一下,沒走過來。只是靠在廂型車的車門上,下巴朝電梯的方向揚了揚。
電梯門開了。
ノエル走出來。她今天穿的是私服,米白色針織衫配深藍色長裙,銀灰色短髮在日光燈下泛著淡藍的光澤。肩上掛著那個裝健檢資料的帆布袋,遠遠看到我就揮手。
然後她的視線移到大雞哥身上。
「欸?」ノエル歪了歪頭,荒藍色的眼睛眨了兩下。「奈特,這是你的朋友嗎?」
大雞哥已經走到我旁邊了。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力道不重,但五根手指扣進肩胛骨的感覺像鐵夾。
「老朋友,」大雞哥說。聲音跟錄音裡一模一樣。「中學同學。我叫大雞,奈特沒跟妳提過?」
我張開嘴,聲音出不來。
「沒有欸!這小子都不跟我說這些的。」ノエル笑著走過來,帆布袋在肩上晃了一下。「你好,我是白銀ノエル,奈特的大姐。」
她伸出手。
大雞哥握住。
那個畫面在我眼裡放得很慢。他的手幾乎比ノエル大上一倍,包住她的手指,晃了兩下。ノエル的笑容一點防備都沒有,燦爛得像停車場裡多了一盞日光燈。
「團長大人嘛,我知道,」大雞哥放開手,語氣自然得像是真的老朋友。「奈特常跟我說妳很照顧他。」
他說謊。
我從沒跟他聯絡過,一次都沒有。
「真的假的?」ノエル轉頭看我,眼睛亮起來。「奈特你會跟朋友提到我喔?好害羞——」她用手肘撞了一下我的手臂,笑得瞇起眼睛。
我沒有否認。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大雞哥的手還在我肩上,拇指壓著鎖骨下方的某個點,酸麻感從那裡往四肢擴散。聲帶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今天來做檢查?」大雞哥看了一眼她肩上的帆布袋,語氣隨意。「睡眠研究中心這邊的預約不好排吧。」
「對啊,提早一個月約的,」ノエル點點頭,完全沒起疑。「最近直播時間調不過來,團長睡眠品質有夠差,ルイ叫我要來檢查一下。」
「那妳要注意身體啊,這麼大一個團要帶,很辛苦吧。」
「還好啦——」ノエル擺擺手,那個動作扯到針織衫的領口,鎖骨下方浮出一小截淡金色的魔力紋路。「欸對了,你吃飯了沒?一起啊,謝謝你以前照顧我們家奈特。」
大雞哥看了我一眼。
很短的一眼,不到半秒。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好啊,」他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ノエル轉頭看我,等我回話。她的眼睛很乾淨,完全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誰,不知道那隻剛才握過她手掌的手,前天晚上才把催眠符貼在我們家門把上。
「我開車,」我說。
兩個字。擠出來的時候喉嚨很痛。
「那就麻煩你啦。」大雞哥拍拍我的背,那一下力道大到讓我往前踉蹌半步。
ノエル沒注意到。她已經拿出手機在查附近的餐廳,邊滑邊說「我知道有間牛丼很好吃欸你要不要試試看」。
大雞哥坐上後座。ノエル坐副駕,把安全帶拉過來扣上,帆布袋放在腿上,開始跟大雞哥聊那間牛丼的醬汁有多厲害。
我發動引擎,方向盤上的皮套被手汗浸得有點滑。
後視鏡裡,大雞哥往後靠進椅背,閉上眼睛,表情像在自己家的沙發上。
──
餐廳是ノエル挑的,一間開在研究中心附近巷子裡的小店,只有六個吧檯座位。老闆是個綁頭巾的阿伯,看到ノエル就笑,顯然她常來。
ノエル坐在中間,大雞哥坐她右邊,我坐左邊。
整頓飯我幾乎沒動筷子。
ノエル點了兩碗大盛牛丼,第一碗五分鐘就見底,第二碗吃到一半才發現我面前那碗還滿的。
「奈特你怎麼不吃?」她歪頭看我,嘴邊沾了一粒飯。「不舒服喔?」
「中午吃太多,還不餓。」
大雞哥接過話頭,語氣自然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他從小就這樣,緊張就不吃東西。」
我握筷子的手收緊了一下。
ノエル卻笑了出來。「對!超明顯的,他每次要交稿前一天就不吃飯,我們都要盯著他吃——」
他們就這樣聊起來了。
ノエル說我挑食,大雞哥說我中學的時候便當只吃一半;ノエル說我晚上不睡覺愛打遊戲,大雞哥說我國二的時候翹課去打小鋼珠被抓回來罰站;ノエル說我最近氣色不太好,大雞哥說——
「他從小就體虛,」大雞哥喝了一口水,側頭看了我一眼。「女生多照顧他一下,不然這小子撐不住。」
ノエル點點頭,轉頭看我的表情很認真。「聽到了沒有,你同學都這樣說了,以後乖乖給我吃飯。」
我「嗯」了一聲。
那個嗯堵在喉嚨裡,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ノエル轉回去繼續吃她的第二碗牛丼,跟大雞哥聊起她最近想換健身房的年費方案。大雞哥推薦了一間在我們住處附近連鎖體系的,說他有朋友在那邊當教練。ノエル興致勃勃地拿手機記下來。
我盯著眼前那碗冷掉的牛丼,油脂凝成白色的膜。
她在抄一個通緝犯推薦的健身房地址。
而我坐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
結帳的時候大雞哥掏錢,ノエル死命擋著不讓他付,兩個人在櫃檯前推來推去。老闆阿伯笑著說「讓大哥請啦」,ノエル才不甘願地收手。
走出店門,晚風吹過來,ノエル把針織衫的袖子拉下來,滿足地拍了拍肚子。「好飽——」
「下次換我請妳,」大雞哥說。他站在路燈下,影子拉得很長,把ノエ爾整個人蓋住了。「我知道一間燒肉,比這間還厲害。」
「真的假的!那約定了喔。」ノエル伸出小指。
大雞哥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真的伸出手,用小指勾住她的。
「約定。」
他的笑聲很低,在巷子裡迴了一下。
我站在他們三步後面,看著ノエル的小指被大雞哥勾住。她的指甲油是淡粉色的,在路燈下有一點反光。
「奈特——」大雞哥放開手,朝我走過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下來,側頭,嘴巴湊到我耳邊。
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聽得見。
「第一個就是她了。你做得很好。」
他拍拍我的肩膀,那個力道像上次一樣,把我拍得晃了一下。然後他轉身舉起手,對ノエル揮了揮。「團長,下次見啊。」
「掰掰——」ノエル也揮手,笑容燦爛得像今晚什麼都沒發生。
大雞哥的身影走進巷子深處,被路燈以外的黑暗吞掉。
我站在原地,帆布鞋的鞋底好像黏在柏油路上。
手機震了。
ノエル的訊息。她明明就站在我旁邊,還是用LINE傳。
「你同學人滿好的欸,下次一起吃飯?」
我低頭看著那行字,螢幕的光打在臉上。
ノエル又傳了一張貼圖,是一隻白色的卡通狗比讚。
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打不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