ルイ的身體比我想像中輕。
我彎腰把她從地板上抱起來,她的頭無力地靠在我肩上,銀色短髮擦過我的臉頰。白襯衫袖口還捲到手肘,手臂冰涼。呼吸平穩,但很深,像是被什麼壓著醒不過來。
客廳的燈已經恢復正常,暖黃色的光照在沙發上三個女人的睡臉上。ミオ手裡還握著湯杓,狼尾巴垂在椅背外面,一動不動。ノエル靠在她旁邊,銀灰色短髮蓋住半張臉,晨星錘靠在牆邊,和她平時睡覺一定要抱著枕頭的姿勢完全不一樣——符咒的魔力把她們拖進不正常的睡眠裡,連翻身都沒發生過。フブキ蜷在地毯上,狐耳隔幾秒抽動一下,尾巴還纏著我腳踝,我小心翼翼把腳抽出來。
我把ルイ放在ノエル旁邊的空位上,拉過毯子蓋住她。然後走到玄關,確認門鎖好,鍊條掛上。
回頭看客廳。四個人都在。呼吸都在。什麼都沒少。
但口袋裡的戒指盒和名片像兩塊燒紅的鐵,隔著布料燙在大腿外側。
我走進浴室,關上門,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潑了三次臉。抬起頭的時候,鏡子裡的那個人看起來像剛從水裡撈出來——臉色灰白,眼眶泛紅,嘴唇乾裂。
我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試著回想。
昨晚我在這裡站了多久?我說了什麼?
記憶斷斷續續。加班回來,洗澡,對著鏡子看自己瘦到肋骨突出的胸口,然後嘴巴動了。三個字。我知道自己說了三個字,但內容像是被人從腦袋裡挖走一樣,只剩一片空白。
「你今晚在鏡子前面說的那三個字,我聽到了喔。」
他聽到了。但我他媽的連自己說了什麼都不記得。
我關掉水龍頭,把額頭抵在鏡面上。冰涼的觸感壓在額骨上,心跳的聲音在浴室裡被放大,像有人拿鼓棒敲我的耳膜。
有可能是「我恨你」嗎?不對,對著鏡子說我恨你太奇怪。有可能是「我好累」?還是——
門外傳來フブキ的狐耳抽動時撞到茶几腳的聲音,很小,但在這間過度安靜的屋子裡像玻璃彈珠落地。
我直起身,用毛巾擦乾臉,把浴室燈關掉。
走回客廳之前,我在走廊上站了十秒,把呼吸調勻,把表情調好。
沒事的。她們什麼都不知道。明天醒來,一切照舊。
我只需要在一個禮拜內搞清楚,大雞哥到底要我做什麼——以及我自己到底說了什麼。
──
清晨五點四十七分。
我坐在書桌前,拉開最下面那格抽屜,把戒指盒和名片塞在一疊過期的水電費帳單底下。推回去,確認抽屜外觀看起來沒有任何不一樣。
窗外天還沒全亮,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落在書桌邊緣。我看著那道光從桌角慢慢爬到鍵盤上,從五點四十七分爬到六點十二分。
手機放在桌上,螢幕黑著。
名片上的那行字在腦子裡反覆重播:「第一個是誰?我等你電話。」
我拿起手機,按下號碼。手指在撥出鍵上停了三秒,然後按下去。
嘟——嘟——嘟——嘟——喀。
「您撥的電話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我掛斷,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掌心全是汗。
三十秒後,手機震了一下。翻開看,是一則訊息,發話號碼和名片上的一樣。
「先想清楚第一個是誰。想清楚再打來。你只剩六天。」
我盯著「六天」那兩個字,感覺胃裡的東西在往上翻。
不是一個禮拜嗎?但第1章已經過了一天——他從昨晚就開始算。所以不是七天,是六天。六天內要從四個人裡面選一個,親手戴上戒指。
我把手機重新蓋回去,站起來,走進浴室。
鏡子還是那面鏡子。我還是那個我。
「我不會做。」我對著鏡子說。聲音很輕,怕吵醒外面的人。「我——」
鏡子裡的光線突然變了。
不是浴室的光。是正午的太陽,毒辣辣地照在水泥地上。鏡中的自己穿著中學制服,膝蓋跪在碎石地上,書包泡在水溝裡,課本浮在泥水上,封面那層膠膜被太陽曬到捲起來。
「求我啊。」
聲音從鏡子裡壓出來。
我猛地往後退一步,背撞上浴室門,發出悶響。鏡子恢復正常。裡面的人是我,二十四歲,穿著居家的T恤和運動褲,臉色比剛才更白。
喉嚨乾得像吞了砂紙。我抓住洗手檯邊緣,指節泛白,等呼吸慢下來。
不行。不能在這裡崩掉。她們快醒了。
我把水龍頭開到最大,用手掬水漱口,再潑了一次臉。
──
客廳傳來フブキ醒來的聲音,那種半夢半醒間發出的「唔——」拉得很長,然後是「尾巴壓到了啦——」的哀號,大概是睡在地毯上翻身壓到自己尾巴。
「欸?我怎麼睡在這裡?」フブキ坐起來揉眼睛,狐耳往後壓成飛機耳,一臉迷茫。
「早安。」我從走廊走出來,聲音刻意放輕,「昨晚妳們看電影看到睡著了,我搬不動所有人。」
這是我在浴室裡想好的說詞。合情合理,沒有破綻。
フブキ歪頭想了一下,然後「喔」了一聲,完全沒有懷疑,開始伸懶腰,白色狐狸尾巴在身後甩了兩下。
ノエル被フブキ的聲音吵醒,撐起身體揉眼睛,銀灰色短髮亂成一團。她看到靠在牆邊的晨星錘,伸手撈過來抱在懷裡,像是那東西有安撫作用一樣。「早安……欸,我為什麼沒換睡衣……」
「看電影看到睡著了。」フブキ替我先回答了,語氣理所當然。
ミオ是最後醒的,她睜開眼的瞬間就發現手裡的湯杓,愣了一下,然後看向廚房,再看向自己身上的圍裙。「我煮湯煮到一半……」狼耳朵豎起來又垂下去,像是在努力回想什麼。
「湯還在爐子上,我有關火。」我說。
ミオ轉頭看我,金色雙眸眨了兩下,眼神裡的困惑一閃而過,然後換成擔心的表情。「奈特,你臉色很差,昨晚沒睡好嗎?」
「加班太晚,沒什麼。」
ノエル已經抱著晨星錘走到我旁邊,用沒拿武器的那隻手摸我額頭。「沒發燒。壓力太大齁?今天團長煮牛丼給你吃,補充體力。」
她講「團長」的時候,語氣軟軟的,完全沒有騎士的威嚴,倒是像個擔心弟弟的姊姊。但她的手指在我額頭上多停了一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ルイ醒得最安靜。我轉頭的時候她已經坐在沙發邊緣,藍色雙眸盯著地板上一點,表情空白。
「ルイ?」我叫她。
她抬起頭,眨了眨眼,像是剛回神。「……早安。」然後她皺眉,手指按在太陽穴上。「昨晚……我記得在便利商店門口等你,然後……」
「然後我們一起走回來,」我接話的速度快到連自己都覺得可疑,「妳可能太累了,回來就在沙發上睡著。」
ルイ看著我,藍色瞳孔裡有東西在轉。她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是點點頭,站起來走向廚房。「我泡咖啡。ミオ,妳的湯要重新熱嗎?」
客廳恢復日常的節奏。フブキ打開電視看早上的遊戲新聞,ノエル真的從冰箱拿出牛丼的材料,ミオ把湯杓洗乾淨放回架上,ルイ在咖啡機前等水滾。
我站在走廊口,看著這一切。
然後那句話就脫口而出了。
「ルイ。」
她轉頭看我,手還扶在咖啡機上。「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妳不會原諒的事——」
話講到一半我就後悔了。ルイ的眉毛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細微,但我認識她夠久,知道那是她認真起來的表情。
「什麼事?」她把咖啡豆的袋子放下,整個身體轉過來面對我。
客廳裡另外三個人也停下來了。ミオ的湯杓停在半空中,ノエル的刀擱在洋蔥上沒切下去,フブキ把電視音量按小。
四雙眼睛看著我。
「開玩笑的。」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扯到嘴角的時候有點痛。「妳的表情也太認真了吧。」
フブキ第一個接住這個球。「奈特你開玩笑的技術真的很爛欸,嚇死人了——」她把音量調回來,狐尾在沙發上拍了一下。
ノエル繼續切洋蔥,但動作慢了半拍。
ミオ沒說話。她站在廚房流理臺前面,金色雙眸穿過整個客廳看著我。那個眼神就像她打麻將時讀對手的牌一樣,什麼都沒放過,但也什麼都沒戳破。
ルイ是唯一一個沒有移開視線的人。她看了我三秒,然後轉回去繼續泡咖啡,背對著我說了句:「開玩笑的話,不要把話講一半。」
我沒有回話。
因為她說得對。那不是玩笑。
──
那天晚上,家裡的氣氛表面上恢復正常。晚餐是ノエル的牛丼,ミオ重新煮了中午沒煮完的味噌湯,フブキ在餐桌上講她今天看到的遊戲情報,ルイ一如往常地吐槽她的情報來源不可靠。
我吃了半碗就藉口說還有工作,回到書房。
關上門,鎖上。
坐在書桌前,拉開最下面那格抽屜,把水電費帳單翻開。
四枚銀色戒指安安靜靜躺在盒子裡。每一枚的內圈都刻著我認不出來的符文,在檯燈下反射出冷光,像是四隻沒有瞳孔的眼睛。
手機螢幕亮起來。
是大雞哥的訊息。這次連開頭問候都沒有。
「一個禮拜,從今天算起。」
我把訊息刪掉,把手機螢幕朝下壓在桌上,把抽屜推回去。
書房的門沒鎖。門外是四個女人收拾碗盤的聲音,ノエル在抱怨フブキ又把碗放到她那邊,ミオ笑著說我來洗就好,ルイ在擦桌子。
她們什麼都不知道。
而我面前那格抽屜裡,躺著要把她們其中一個送出去的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