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還沒完全打開,我就聽見ミオ的聲音從巷口轉角傳來。
「奈特——!這邊這邊!」
我愣在冷藏櫃前,手還懸在半空中。ミオ那對毛茸茸的黑色狼耳在夜色裡晃啊晃的,她抓著白上的手腕快步朝我走來,身後跟著ノエル和ルイ,四個人手上都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看起來剛從另一家店買完東西。
「うち就說你一定在這裡,」ミオ笑得眼睛瞇起來,那條蓬鬆的狼尾巴在身後搖得很開心,「出門前不是說了要幫你買嘛,結果你自己跑出來。」
白上打了個呵欠,狐狸耳朵軟趴趴地垂著。「ミオ媽媽說你忘記帶錢包,我們才出來找你的……結果你已經在店裡了。」
「團長本來要騎機車出來找,被ルイ阻止了。」ノエル摸摸後腦,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ルイ在最後面,手上那本英文小說還沒放下,她隔著鏡片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只是輕輕勾起嘴角。
就在這時候,那隻手從我身後伸過來,逕自拉開冷藏櫃的玻璃門。
「借過。」
低沉的嗓音從我頭頂壓下來。不是對我說借過,是對著我面前的四個女人說的。大雞哥那將近兩米高的身軀從我背後踏出來,黑色緊身T恤繃在他胸膛上,青黑色的刺青從袖口一路爬到手腕。
他拿了罐黑咖啡,單手扣開拉環,目光從ミオ掃到白上,再從白上移到ノエル,最後停在ルイ身上。
「喔。」他發出一個短促的單音,嘴角慢慢扯開。
那是獵犬聞到獵物時的表情。
ミオ的狼耳朵瞬間豎直了。她下意識往我這邊靠了一步,那條尾巴也不搖了,只是低低垂在身後。白上的反應更明顯——她整個人僵住,碧綠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抓在塑膠袋上的手指收緊了。
ノエル的笑容也收斂了。她沒說話,只是把那柄掛在腰間的晨星錘挪了挪位置,好像隨時準備拔出來。
ルイ是唯一沒動的人。她只是慢慢闔上小說,那雙藍色的眼睛從大雞哥的臉看到我,又從我看到大雞哥的臉。
空氣凝結了三秒。
「奈特,」大雞哥喝了口咖啡,視線還黏在她們身上,「你朋友?」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嗯。」
「朋友?」大雞哥把「朋友」兩個字咬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笑話。他歪著頭,從左到右又把四個女人看了一遍。「不只吧。」
沒人接話。便利商店的流行歌還在播,店員在櫃檯後方低著頭滑手機,完全沒注意到這邊的氣氛已經繃到快斷了。
「我來猜猜。」大雞哥伸出食指,先指向ノエル。「白銀ノエル。團長。M罩杯。」
ノエル的臉色變了。她握緊晨星錘的握柄,指節泛白。
食指移向ルイ。「鷹嶺ルイ。holoX的司令塔。H罩杯。」
ルイ沒表情,但她把小說夾在腋下的動作比平常慢了半拍——我知道她在壓抑什麼。
食指移到白上。「白上フブキ。青梅竹馬。D罩杯。」
白上的狐耳抖了一下,她咬住下唇,往ミオ身後縮了半步。
最後,食指停在ミオ面前。「大神ミオ。Mio媽媽。K罩杯。」
ミオ的狼尾巴炸毛了,但她沒有退後。她只是把那雙金色的眼睛直直對上大雞哥的目光,聲音平穩得連我都意外:「請問你是哪位?」
「我?」大雞哥收回食指,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比。「我是這傢伙的中學同學。」
他另一隻手重重拍在我肩膀上,那力道大得我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四個女人同時看向我。她們的眼神裡有疑問,有擔憂,還有更多我說不清楚的東西。
ミオ的眉頭皺起來了。她認識我這麼多年,大概一眼就看出我肩膀發抖的幅度不正常。
「奈特,」她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只有我能聽見,「你還好嗎?」
我張開嘴,想說「沒事」。
但大雞哥的動作更快。他彎下腰,把那張臉湊到我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到的話。
「這四個,全部?」
我沒答。
「幹,你這廢物還真會挑。」他笑了一聲,氣息噴在我耳廓上,讓我全身爬滿雞皮疙瘩。
然後他直起身,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名片,但不是遞給我——他繞過我,直接把名片塞進ミオ手裡。
「這是我的公司。」他對ミオ笑,那個笑容在別人看來可能只是客套,但我看得懂裡面的東西。「大雞不動產。有空的話,歡迎來參觀。」
ミオ低頭看了一眼名片,沒說話。
ノエル從旁邊伸手把名片抽過去,看了看,然後遞給ルイ。ルイ只瞄了一眼就收進外套口袋,表情從頭到尾沒變過。
「走了。」大雞哥把空咖啡罐捏扁,鋁罐在他掌心發出難聽的嘎吱聲。他走向門口,自動門滑開的瞬間,東京夜晚潮濕的空氣湧進店內。
他在門口停了一秒。
「奈特。」
我沒轉頭。
「下次見面,我們好好敘舊。」
門關上了。
便利商店裡只剩下流行歌的旋律,和冷藏櫃壓縮機低沉的運轉聲。
ミオ第一個開口。「奈特,那個人……」
「不要問。」我的聲音比我想像中還要啞。
ミ奧的狼耳朵垂下來了。她沒再追問,只是默默走到我身邊,把她溫暖的手指扣進我冰冷的掌心。
ノエ爾收起晨星錘,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摸什麼易碎的東西。白上從我身後抱住我的腰,她整張臉埋在我背上,白色的狐狸尾巴繞過來纏住我的手腕,毛茸茸的觸感傳來,但我只覺得那溫度燙得讓我想哭。
ルイ是最後走過來的。她站在我面前,那雙藍色的眼睛靜靜看著我,看了很久。
「那個人說的中學同學,」她的聲音很平靜,「跟你上次說的那個,是同一個?」
我沒答。但ルイ大概從我臉上看見答案了。
她沒再說什麼,只是伸手把我的衣領整理了一下——那是我回家時才有的習慣動作,現在她卻在便利商店裡做了。
「回家吧。」ルイ說。
我點頭,但雙腳像是被釘在地板上,一動也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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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客廳的關東煮已經涼了,爐火早就熄掉,鍋裡的雞蛋和蘿蔔吸飽了冷掉的湯汁,顏色變得很深。ミオ在沙發上睡著了,湯杓還握在手裡,那條狼尾巴從椅背上垂下來,隨著呼吸輕輕晃動。ノエル靠在沙發另一頭,銀灰色短髮亂糟糟地蓋住半張臉,晨星錘靠在她身旁的牆邊。白上蜷在我腳邊的地毯上,狐耳不時抽動一下,大概是夢見了什麼。
只剩ルイ還醒著。她靠在餐桌旁喝完最後一口啤酒,把空罐放進回收籃裡,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窄裙因為久坐而微微起皺。
我蹲在沙發旁,手放在白上的頭頂,她的耳朵在我掌心底下微微抽動,臉頰無意識地蹭了蹭我的手指。
「ルイ。」我開口,聲音很輕,不想吵醒其他人。
她轉過身,背靠著餐桌,藍色的眼睛在夜燈下顯得很深。「嗯?」
「如果有一天,」我的手指停在白上的狐耳上,「我做了妳不會原諒的事……」
ルイ沒說話。她只是靜靜看著我,等我把話說完。
但我說不完。
因為浴室的燈突然閃了一下。
然後是客廳的燈。然後是玄關的感應燈。
「停電?」ルイ皺眉,伸手去摸手機。
燈又亮了。但亮的方式不對——它們一明一滅,節奏很慢,像是某種呼吸,每亮一次,客廳角落的陰影就往中央逼近一點。
白上在睡夢中發出不舒服的哼聲,ミオ的狼尾巴僵住了,ノエル的睫毛顫了顫但沒醒。
然後我看見了。
大門的門把上,貼著一張符。
那是一張我認得的符。中學時期,每次我被關進體育器材室之前,門把上貼的就是同樣的東西。
「奈特。」ルイ的聲音繃緊了。她手上握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牆邊拿來的晨星錘,身體擋在我和沙發上的女人們前面。
門自己開了。
大雞哥站在門口,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嘴角掛著那個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笑容。
「我說過,下次見面要好好敘舊。」他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鎖芯咔噠一聲扣死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響得像槍聲。
我站起來。雙腿發軟,但我還是站起來了,身體擋在沙發前面。
「你想怎樣?」
大雞哥歪著頭看我,那表情像在欣賞什麼有趣的表演。「我想怎樣?我想跟你敘舊啊。」
他往前走一步。ルイ握緊晨星錘,但她的手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住了——是魔法。門把上那張符的魔力延伸過來,纏住了她的手腕。
「不過在敘舊之前,」大雞哥停下腳步,離我三步遠,「我們先把帳算清楚。」
「什麼帳?」
「你這幾年,過得太爽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在笑,那張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反而比任何時候都可怕。「爽到忘記了自己是什麼貨色。爽到以為這四個女人,真的屬於你。」
他抬手指向沙發上沉睡的三個人,又指向我身後握著晨星錘動彈不得的ルイ。
「所以我要你,一個一個,親手交出來。」
我愣住了。「……什麼?」
「你聽得很清楚。」大雞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面躺著四枚銀色的戒指。款式很簡單,素面,沒有任何裝飾,但銀色的表面在閃爍的燈光下泛著一層不自然的微光。「這是獻妻契約之戒。只要你親手幫她們戴上,我們之間的帳就一筆勾銷。」
我的視線從戒指移到他臉上。「你瘋了。」
「我是瘋了。」他聳肩,「但你沒得選。」
他打了個響指。
那一瞬間,我眼前的場景全變了。
便利商店的冷光消失了,客廳的暖黃色燈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中學體育館後面那條長滿鐵鏽的水管、被太陽曬到褪色的水泥牆,還有膝蓋跪在碎石地上的刺痛感。
我的書包被丟進水溝裡。我的課本泡在泥水裡。我的臉被按在地上,嘴巴裡全是鐵鏽和沙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求我啊。」
大雞哥當年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和現在一模一樣。
「求我,我就放你走。」
幻覺消失了。
我跪在客廳地板上,全身冷汗濕透,白上的尾巴還纏在我腳踝上,但她沒醒——符咒的魔力讓她們全都陷在過深的睡眠裡,連ルイ都開始搖晃,眼皮沉重地垂下來。
「你可以不答應。」大雞哥蹲下來,把那個裝著戒指的小盒子放在我面前的地板上。「但你不答應,我就用我自己的方法。你應該記得我自己的方法是什麼樣子。」
他拍了拍我的臉,力道不重,但每一拍都像砸在我心臟上。
「第一次,我不逼你選太多。」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在我耳邊徘徊,像中學時期的每一次威脅。「一個禮拜內,第一個。你自己決定順序。」
他站起來,轉身走向門口。
「對了。」他在玄關停下來,轉頭看我,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陰影。「你今晚在鏡子前面說的那三個字,我聽到了喔。」
門開了。門關了。
客廳的燈恢復正常。ルイ倒在地上,已經失去意識。沙發上的三個人依然沉睡,呼吸平穩,什麼都沒察覺。
只有我跪在地板上,面前放著四枚銀色的戒指,還有ルイ剛才從便利商店帶回來、從口袋裡滑出來的那張名片。
名片正面印著「大雞不動產株式會社 代表取締役」。
背面多了一行字。是剛剛才出現的,墨跡還沒乾透。
「第一個是誰?我等你電話。」
我看著那行字,看著地板上四枚戒指反射出的微光,再抬頭看著沙發上四個女人安穩的睡臉。
然後我把戒指盒撿起來,放進口袋,和那張名片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