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千羽已經不在床上。
我第一個知覺是後腰空掉的手,掌心涼涼的,按在已經散掉體溫的床單上。莉娜還縮在我身側,寬鬆的T恤從肩膀滑到肘彎,露出一截很白的上臂。她睡得很淺,我稍微動一下,她的睫毛就抖了抖,但沒有醒。窗玻璃結著薄薄一層霜,外頭天還沒有全亮,只有很淡的灰藍色漫進房裡。我聞到鍋子刮過爐架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刻意不吵醒我們。
我小心把手臂從莉娜頸下抽出來,走到房門口。廚房的燈開了一半,千羽背對著我站在爐台前,身上套著那件洗到領口鬆掉的舊棉衫,頭髮隨手挽成一顆很低的丸子。她在煮蕎麥粥。勺子在鍋裡攪得又慢又勻,蒸氣覆上她的後頸,幾根沒綁妥的頭髮貼在上面。我站在門框邊,沒有叫她。
餐桌旁有動靜。莉娜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自己爬起來走到餐廳,身上那件T恤長得蓋到半截大腿。她拉開椅子坐下,兩手捧著一杯馬克杯,裡面是水。她的腳光著,腳趾縮在椅子下的陰影裡,眼睛卻一直跟著千羽的背影移動。那種盯法說不上緊迫,更像某種不安的確認,像是在等千羽隨時回頭對她說,妳可以回去了。但她沒有等到那句話。
「妳一直盯著我看。」千羽突然開口,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像在說一件非常平常的事,鍋裡的湯匙也沒有停。
莉娜的肩膀縮了一下,頭低下去,手指交叉握著馬克杯。杯口冒出的熱氣很稀,幾乎看不清。她沒有否認。千羽也沒再逼問。廚房裡只剩蕎麥粒在鍋底滾動的悶響,還有暖氣管每隔幾十秒就敲一下的聲音。
我看千羽關小火,把粥分進兩個碗,動作很穩。她先端著一碗走過來,放在莉娜面前。碗底碰到木桌聲音很沉,淺褐色的粥還在微微鼓泡。她的指尖從碗沿滑下來,像是不經意地覆在莉娜的手背上,停了兩秒才收回去。很輕,卻準確到我一眼就看出她是故意的。莉娜沒有躲,只是把頭壓得更低,耳尖慢慢紅起來。
千羽走回爐邊處理第二碗。我看了一眼餐桌上的兩個碗,又看她端著第三碗出來,才發現餐桌上有一個位置是空給我的,就在莉娜旁邊。千羽自己繞到另一側坐下,把碗放好,擺上三支湯匙。她沒有像平常一樣說「坐過來」,甚至沒有看我。我站了幾秒才走過去,在莉娜左手邊坐下。椅子腳刮過地板,聲音很大。莉娜往我這裡偏了偏,像下意識在找地方靠,又及時停住。
早餐吃得很安靜。蕎麥粥帶點奶香,煮得比我想像中好,稠而不糊,每一口都燙得舌頭發麻。千羽吃得很慢,眼睛盯著碗裡,湯匙偶爾碰到碗壁,小小的、清脆的一聲。我右手邊的莉娜只吃了幾口就放下湯匙,像在等什麼指示。我偏頭看她一眼,她正用指尖抹掉碗緣沾到的一小坨粥,動作很小心。
「不合胃口?」我低聲問她。
她搖搖頭,把湯匙重新拿起來,舀了半口送進嘴裡。她的下唇很乾,沾了粥湯之後看起來總算有點血色。千羽從對面看過來一眼,沒有插嘴,只是把桌上的馬克杯往莉娜手邊推了推。水已經涼了。莉娜拿起來喝了一小口,喉嚨滾動得很慢。
吃到後半,千羽擱下湯匙,忽然問:「今天要不要一起去超市?」
我抬頭看她。她的坐姿很放鬆,手指還扣在碗沿,語氣裡聽不出試探,但我知道那不是隨口問問。空氣像被拉直了一瞬間。莉娜愣在那裡,嘴唇半張著,馬克杯停在下巴前方。她這兩天最熟悉的表情又浮上來——那種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被算進去的茫然。我沒說話,只把一隻手伸到桌下,抓了一下她的膝蓋。她很輕地抖了一下,然後點頭。
「好。」她的聲音很小,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千羽把視線轉向我。那個眼神裡沒有威脅,甚至沒有平常隱約繃著的打量。她就是看著我,像是在等我表態,也在確認我知不知道接下來的光會照到誰身上。我原以為她會補一句「我沒有在問你」,或故意把莉娜的手拉過去,像在宣示她的主導權。但她什麼都沒做,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幾根沒挽好的頭髮垂到頰邊。
「一起去。」我說。
她嗯了聲,低頭繼續把碗裡最後幾口吃完。湯匙刮過碗底,乾乾淨淨。莉娜也跟著把剩下的粥慢慢吞掉,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專心,像在想辦法讓自己習慣這個桌子的高度、這個碗的溫度、還有對面那個安靜到令人不安的人。我看她捧起碗就口喝掉最後的粥湯,袖口幾乎滑進去,手腕細得一捏就會碎。
吃完之後,千羽收拾碗盤拿進流理台。水嘩啦啦地響,她踮著腳把碗疊好,背影很單薄。莉娜起身想幫忙,我按住她肩膀,把她壓回椅子上。
「坐著。」我說得乾脆。她的身體僵了不到半秒,就順著我的力道坐回去,兩手乖乖放在大腿上,呼吸急促了一些。她仰起臉看我,眼睛有點濕,不知道是燙的還是怕的。我沒有解釋為什麼要她坐著,只是低著視線看她。她的下唇還殘著一點亮,整個人裹在那件過大的T恤裡,腳趾因為地板涼而微微蜷起。
千羽關好水龍頭,擦乾手走回來,看了我按在莉娜肩上的手一眼。她沒有拉開我,反而把手撐在餐桌邊,傾身靠近莉娜,近到劉海幾乎掃到她的額頭。
「穿這樣去會冷。」她說,語氣很輕,「去換衣服。我的櫃子妳自己挑。」
莉娜張了張嘴,像想問「可以嗎」,但千羽已經站直身體,兩手抱在胸前,朝房門揚了揚下巴。莉娜回過頭看我。我鬆開她的肩膀。
「去。」我說。她站起來,拉了拉T恤下襬,走了兩步又回頭,腳跟不確定地停在門檻邊。千羽沒看她,逕自走回房間,從衣櫃裡撈出一件深灰針織外套丟到床上。
「穿這件。」她的聲音從房裡傳出來,帶著一點剛剛沒有的篤定,像在重新圈定她容許的範圍。
莉娜撿起外套套上,袖子長了一截,手指只露出一小節。她低頭把袖口折了兩折,動作很慢,像在消化這個允許。我靠在餐廳椅背上看著,忽然發現千羽今天沒有再像前兩天那樣,時時刻刻用身體或言語把人綁在視線裡。她給出一點縫隙,讓莉娜自己決定要不要走進去。而莉娜她——折袖子的時候,唇線微微揚了一下,很短,短到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
我們出門時已經過八點。千羽走在中間,我和莉娜一左一右。樓道很暗,聲控燈閃了兩下才亮,黃光照在三個人身上,影子被拉得交錯在一起。千羽把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走過那扇老舊的鐵門後,她停下來鎖門。莉娜已經走到樓梯口,突然回過頭,目光越過我,落在那扇漆面剝落的木門上。
她看了很久。門上的防盜鏈還晃著,樓道裡飄著一股冷掉的麵包味。她穿著千羽的針織外套,袖口折得不夠整齊,頭微微側著,像在把這扇門的樣子記住。千羽鎖好門走過來,和她擦身而過時,伸手拉了一下她沒翻好的帽沿,替她理正,動作自然得不像第一天認識。
「走吧。」千羽說。
莉娜回神過來,追上兩步,肩膀擦過我的手臂。我伸手攬住她後頸,很輕地把她往我這邊帶了帶。她沒有躲,只是低聲說:「我以為……」她沒說下去。我低頭看她,帽沿底下的眼睛比剛才亮了一點,像有什麼東西被慢慢鬆開了。
千羽沒有回頭,但她在樓梯轉角停了一下,等我們並肩。外頭的風從窗縫灌進來,又乾又冷。三個人的腳步聲在窄梯間疊成一片,雜亂卻穩。我恍然覺得,這棟老公寓好像第一次聽起來不那麼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