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頭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廁所門打開的時候,千羽走出來,臉上的水珠還沒擦乾,沿著下巴滑落,滴在襯衫領口。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看我們任何一個人。她赤腳走過床前,地板發出很輕的吱呀聲,像某種壓抑過後的嘆息。我坐在床沿靠牆那側,整個人還沒從剛才的僵持裡回過神。莉娜的手指仍握在胸前,指節白得像紙。
千羽停在衣櫃前。那個衣櫃我住進來之後從來不看她主動打開,門板有三條淺淺的裂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過。她伸手握住把手,金屬發出細微的喀噠聲。她用力拉開門。裡面的霉味和舊木頭的味道一下子湧出來,混著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精氣味,還有一點灰塵在晨光裡翻飛。千羽沒有躲,也沒有瞇眼,只是蹲下身,半個身子探進衣櫃底層,翻了一陣,翻出一本舊相簿。
相簿封面是深褐色皮革,邊角磨得發白,有些地方裂開細小的紋路,像乾涸的河床。千羽把它抱在懷裡,站起來,坐回床沿。她沒有看我,也沒有看莉娜,只是把相簿放在腿上,右手手掌壓著封面。她的手指很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突出。我看向莉娜,莉娜正看向我。我們的眼神在空氣裡撞了一下,又同時移開。誰也不敢先開口。
「這是我媽的東西。」千羽忽然說。她的聲音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她翻開第一頁。我從側面看過去,照片邊緣發黃,有些地方起皺。千羽用手指指著第一張照片,說:「這是千羽三歲的時候。」她很少用第三人稱稱呼自己,現在卻這樣說,讓我心底有種奇怪的涼意。照片裡是一個穿白色小洋裝的女孩,站在日式庭園前面,背後有枯山水和木造廊簷。女孩旁邊站著一男一女,男人穿西裝,女人穿和服,兩人都在笑。千羽小時候的眉眼和女人很像,尤其鎖骨上那顆痣,在照片裡也隱約可見。
「後面還有。」她說,語氣沒有起伏,一頁一頁翻。相簿裡有些照片黏在透明膠膜上,撕不下來。有幾張是雪景,俄羅斯郊區的雪地,小小的千羽被裹成一團,只露出一雙眼睛。還有幾張是夏天,她蹲在庭園角落逗一隻貓。那些畫面看起來很溫暖,但千羽翻頁的動作像在翻閱別人的遺物。暖氣管在牆壁裡響了一下,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翻到中間某一頁,她停住了。手指壓著一張照片的邊角,指甲幾乎陷進膠膜裡。那張照片拍攝的角度有些歪,像是倉促間按下快門。照片裡是她母親,牽著一個陌生男人的手。那個男人不是她父親,因為前面照片裡她父親的臉我看得很清楚。男人穿鐵灰色大衣,臉被光線切掉一半,但與她母親十指交扣的姿態非常明確。千羽把照片抽出來,翻到背面讓我們看。背面有一行日文,寫著日期和一個名字。我認得其中幾個字,但拼不出完整發音。
「她在我爸死之前就有別人了。」她說。語氣平靜到接近冷酷,像把舊傷口重新撕開,讓膿流出來。她的眼睛沒有紅,也沒有掉眼淚,只是直勾勾地看著那張照片,像要把男人的半張臉燒出一個洞。我胸口有股氣往上衝,手不自覺握緊。那股憤怒不是對千羽,也不是對莉娜,而是對那些照片裡看不見的男人,和那個我從未見過的女人。但我沒有說話。千羽不需要我的憤怒,她只是要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放到我們面前,等我們的反應。
莉娜動了。她的手從我手臂邊緣擦過,慢慢伸過去,覆在千羽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很輕,像怕把千羽碰碎。千羽沒有甩開。她的手背在莉娜掌心下繃得很緊,但沒有收回。過了幾秒,千羽反手握住莉娜的手,引導她翻到下一頁。莉娜的手指顫了一下,還是順著千羽的力道,翻過那張照片。下一頁的照片更清楚:同樣的男人牽著千羽的母親,站在一間餐廳前面,千羽的母親笑得比前面任何一張照片都開心。千羽沒有再解釋,只是讓我們看。
我站在床邊,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怒氣壓下去。莉娜的呼吸聲很淺,像在憋著什麼。千羽把相簿闔上,手掌壓在封面上,停頓了很久,久到暖氣管又響了一次。然後她轉頭看向莉娜,不是看我,是看莉娜。
「妳知道這種感覺嗎?」千羽問。
莉娜點頭。她沒有猶豫,點得很輕,像在承認一個很久以前的罪名。她的淺灰色眼睛裡有東西翻湧,卻始終沒有滾出來。千羽把相簿放到莉娜手上。莉娜的手指碰上那裂開的皮革,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又慢慢牢牢地抱住。她抱得很緊,像怕相簿掉下去,又像怕千羽反悔。
千羽看著莉娜半晌,然後傾身向前。她的動作沒有聲音,唇貼上莉娜的唇。那個吻很輕,輕到我只能看見莉娜的眼睫毛抖了一下。千羽的嘴唇在莉娜唇上停留兩秒便分開。她沒有深入,沒有閉眼,整個過程都睜著眼睛,像在確認莉娜有沒有逃開。莉娜沒有逃。她的唇瓣微微張開,呼吸很淺,臉頰浮起薄薄的紅。
千羽轉過頭看我。她的眼神和平常不一樣,不是命令,不是佔有,也不完全是請求。那眼神很安靜,卻帶著近乎絕望的邀請,像在說「你也來」。我身體先動了,手撐在床沿,膝蓋跪上床墊,床彈了一下。莉娜往後縮了一點,但被千羽拉住手腕。我靠過去,伸手扣住千羽的後頸。她的脖子很細,我的手掌幾乎能環住一半。我沒有用太大力量,但足以把她整個人轉向我。
我低頭吻她。她的嘴唇還殘留著莉娜的體溫,有點濕,有點涼。我吻得比平時重,舌尖撬開她的齒列,勾住她的舌頭,像在懲罰她剛才一個人走進廁所丟下的沉默。千羽的手抵在我胸口,沒有推開,反而揪住我的衣襟。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喉嚨裡瀉出一聲很短的、像被哽住的聲音。
我分開的時候,眼角瞥見莉娜還抱著相簿,縮在一旁。我轉過頭,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扣住莉娜的後腦,把她拉近。她驚了一下,相簿差點滑下去。我沒等她反應,低頭吻她的時候,千羽的手也從旁邊伸過來,指尖勾住莉娜的指縫。三個人靠得很近,我的唇壓著莉娜的唇,千羽的呼吸噴在我耳邊,相簿被夾在我和莉娜中間,硬邦邦地硌著胸口。那個吻不深,卻很長。莉娜從僵硬到慢慢鬆弛,最後連肩膀都沉了下去。千羽沒有吻我,她只是一直把手覆在莉娜手上,像在確認我們誰都沒有離開。
最後我放開莉娜。她的嘴唇有點腫,眼睛水亮,懷裡的相簿滑到腿上,她還下意識地護著。千羽的頭靠了過來,沒有靠我,而是把臉埋進莉娜的肩窩,鼻尖壓著莉娜的鎖骨,呼吸一點一點變緩。莉娜側過臉,下巴輕輕擱在千羽頭頂。我看著她們,膝蓋還陷在床墊裡,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暖氣管的聲音又響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潮汐。
千羽的肩膀很細,靠著莉娜的時候,整個人的重量都像交給了她。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在示弱,而是在把最脆弱的那部分切成兩半,一半給我,一半給莉娜。相簿只是個開端,接下來的路不會好走。但我沒有移開手,反而加重了力道。莉娜的指尖在我的掌心裡動了動,她的眼神終於從千羽頭頂移到我臉上,嘴唇張了張,無聲地說了句「謝謝」。我沒有回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我伸手,把千羽散落的黑髮撥到耳後。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很安靜。莉娜抬眼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我知道她想說什麼。我也知道,有些事情從那本相簿被翻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但我沒有說出口。我只是把一隻手覆在莉娜抱著相簿的手背上,另一隻手按在千羽的後腰,像在告訴她們,不管接下來會是什麼,我都在這裡。